2015年8月13日 星期四

入畫桃花源(下)





張太太辭去工作,每天坐在畫前以淚洗面,不斷哀告妹妹:媽媽以前沒有好好照顧妳,現在已經知道自己錯了,請原諒媽媽回家來好嗎?

晚上下班回來後,張先生也常一個人去女兒房裏呆坐許久。

當初兩夫婦因為鬧離婚失去了女兒,現在卻因為痛失女兒的悲傷同舟共濟不離婚了。

雖然沒有妹妹可照顧了,張太太仍然留下我幫點小忙,後來我考上大學夜間部,他們又出錢支助學費。『不要不好意思想搬出去,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家,知道嗎?』張太太跟我說。



十年前先生去世了,從今年起太太也三天兩頭臥病不起,昨天太太把我叫到床前,跟我說她日子不多了,已立下遺囑,會把房子及一筆錢留給我,夠我後半輩子無憂無慮生活。她只要我答應她一件事:好好看護“桃花源”,不讓它受到任何損壞。

『等了這麼多年,雖然沒等到妹妹回來,但總算看到她嫁人生子,我也死而無憾了。』太太說著眼眶紅了起來,但嘴角帶著一絲微笑。

幾 十年來先生和太太將妹妹的房間維持原狀,他們嘴裡不說,但我知道他們心裡從未放棄有一天會奇蹟出現,看見妹妹回家。這些年我們三人每天必到畫前探視妹妹, 看著她從一個失落畫中哭泣的小女孩慢慢淚乾展顏,融入變成和其他畫中人沒兩樣的桃花源人。除了她每個月會移動位置,又隨著歲月流逝逐漸成長。

不過畫裡的時間似乎過得特別慢,十年前先生去世時妹妹才不過二八佳人的亭亭玉立少女!

幾年前一天妹妹突然從以前的辮子頭改成盤髮的少婦頭,讓我們驚喜猜測她是不是嫁人了?果然今年初我們看見她抱著一個娃娃出現,對著他或她指向畫外,彷彿是在說:『外公外婆在那裡喲!』

她知道先生已經過世了嗎?她還記得外面的世界嗎?



太太將桃花源鄭重託付給我讓我意識到,太太去世後我將成為碩果僅存的唯一見證人,因此我決定把事情經過寫下來,讓將來此畫的守護者也能知道妹妹入畫桃花源的故事。     陳淑英筆。





當年讀完筆記後我誤以為原來陳奶奶就是當年照顧妹妹的陳淑英,當然她不是,我忘了畫中時間緩慢,陳奶奶其實是陳淑英的孫女。而且當年和陳奶奶認識時她並非我以為的六七十歲,她已經八十多歲了。我自己成為桃花源的守護者後才知道,與此畫朝夕相處的人似乎也跟著變得長壽健康。

五十多年前我從陳奶奶手中接管桃花源時妹妹已經是個老太太了,不過還看來身體健朗,三十年前她開始行動不便需要拐杖,過去這四五年來更幾乎全坐在溪邊的大石曬太陽不再移動位置,除了每隔一陣子會換個不同姿勢。

雖然妹妹已融入桃花源多年,看來和其他桃花源人一樣神情愉快,但有時我會從她微垂出神的臉上彷彿看見絲絲的‧‧‧悵惘?

她是在懷想多年前出生的另一世界與親人嗎?她可知道這個外面的世界早物換星移、人事全非地飛奔了近兩百年?

半年前一早我起床盥洗後按例去拂畫探視妹妹,卻驚見畫裡她慣坐的大石上空無一人,獨剩那根熟悉的拐杖孤伶伶地倚在石邊上。

雖然過去這一年來妹妹的影像已日漸淡薄,但乍見她煙消雲散仍舊讓人心頭轟然一震,頹坐茫失許久。

妹妹消失不久後我開始夢見自己進入桃花源。

一開始非常片段模糊,彷彿不過魂離神遊一個既熟悉又有點失焦的畫中景象,一兩個月後景象漸漸清晰,不再只是魂遊,而是實實在在感到自己已置身畫中,在那熟悉的山間溪畔漫走。

一次醒來後我發現自己腳底沾滿泥巴。

初遊桃花源時一次我在山徑上不意迎面撞上一個揹負柴枝下山的樵夫,我反射驚呼一聲,但他彷彿看不見也聽不見我似地繼續行走。後來真的置身其間後我仍小心翼翼避免被人撞見。

在現實生活裡我已八十多歲開始有些行動不便,但每次進入桃花源便頓覺年輕許多又行走自如起來。一天我走至以前妹妹慣坐的溪邊大石,驀地瞧見石下有物走去撿起一看,雖然經過漫長歲月風吹日曬破舊不堪,但仍可看出是個現代的洋娃娃──是妹妹當年帶進桃花源的心愛芭比?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當我心中正如此感嘆時,身後忽有聲音道:『妳是那個從外面進來的人對不對?』

我轉頭看見一個眼熟的五六歲小鬼朝我好奇地帶笑打量──畫中那個頭紮小辮對人眨眼的俏皮小男孩!

小男孩告訴我自從妹妹消失後大家都在引頸翹盼下一個從外面世界進來的人,這一陣子他們可以感到生人帶進的外面世界氣息,但沒人見過,弄得桃花源裡人人好奇不已。

小三子──男孩名──帶我去見大人們,大家熱情又好奇地歡迎我,告訴我桃花源的由來。

秦朝時有位道士王真人,為了躲避秦始皇強召入宮提煉長生不老藥,創作“桃花源“躲入避世修煉。真人仙去前告訴他們,他走後桃花源將再次開放,引渡下一個想避世的有緣人。

他們告訴我,只要吃了桃花源的仙桃,就能留在畫裡。

『可是不要像妹妹那樣,一開始說要留下來,吃過仙桃後又後悔哭著說要回家,已經來不及了!』小三子調侃道。





大學畢業剛工作不久的小慧有個已經八十幾歲了仍獨住自主的姑婆,姑婆的獨子多年前留美後就定居下來,二十年前姑丈公去世時表叔要接姑婆去美同住,但姑婆堅持一人留在臺灣。小慧因為住得近又與姑婆投緣,每隔一兩禮拜便會就近探望。

這一天小慧按鈴始終沒人應門,她忐忑不安地拿出姑婆給她的鑰匙開門進去,卻驚見屋內空無一人,後來才在桌上看見姑婆留給她的信。信內姑婆叫她先去仔細察看客廳那幅早說好要留給她的畫,然後再閱讀桌上的一本筆記。

小慧非常納悶地走去觀看桃花源,驀地她兩眼圓睜,無法置信地驚叫掩口──天哪‧‧‧姑婆竟然跑進畫裡去了?                    (完)


入畫桃花源(上)


從此每隔一陣子我會去陳奶奶公寓喝茶賞畫,直到好幾個月後的一天下午我才猛然發現驚叫出聲,『畫裡的這個老太太‧‧‧她上次不是在這裡的!我記得她原本是‧‧‧是站在這溪邊和洗衣的女人談天‧‧‧不是嗎?』

難道我竟會完全記錯了?我驚疑地看向陳奶奶。

她紋風不動坐在椅上微笑,數刻才道:『是的,妳總算注意到了,她幾乎每個月都會更換位置的。』

-------------------------------------------

結婚四年後我和先生終於存夠錢買一間屬於我們的三房小公寓,搬入一個月後大樓的其他住戶都見過了,唯獨對門2B的鄰居。我曾去按門鈴想自我介紹,但似乎沒聽見裡面鈴響,也沒人應門,當時我以為是個空屋。後來才有鄰居告訴我,2B獨住個神秘的銀髮老奶奶,沒有人認識,她很少出來走動,也好像沒有訪客。

住了幾個月我和先生開始健康新生活,每天六點早起晨跑半小時。一早我們跑完步買了咖啡早餐回家,在大樓門口碰見一位銀髮的老奶奶,她兩手各拎幾個塑膠袋,顯然剛從附近市場回來。

『奶奶,您好,能幫妳提幾個塑膠袋嗎?』我微笑招呼,『我們住在2A,這是我先生,我們姓潘。』

『你們也好,我姓陳,住2B,我們是對門鄰居。』老奶奶慈笑回應。

我伸手要去拿她手上塑膠袋,她婉謝一聲,笑說習慣了沒問題。

她滿頭銀髮看來六七十歲,但身形清瘦健朗,兩手提著重物爬上二樓一點也不輸我們兩個三十不到的年輕人。

從此每幾個禮拜我們晨跑後總會碰見買菜回來的陳奶奶,她五六天才出門買菜一次,『我吃的不多又簡單。』她解釋。

我告訴陳奶奶我從事翻譯工作整天在家,如有任何需要或想找人聊天,請儘管來按門鈴。要是一陣子沒碰見陳奶奶,我出門買菜時也會去拍她的門(她的門鈴壞了),問能否順便幫她帶點什麼回來?

漸漸熟悉後我常向她討教廚藝及其他家事知識,有時候我嘗試她的食譜後會邀請她過來和我一起午餐。

過了一個多月她終於回邀我過去喝茶坐坐,『不過就是清茶點心,我年紀大了一切只求簡便,沒什麼可招待的。』

陳奶奶的公寓簡單沒什麼傢俱,然而清幽樸實毫不寒酸。

客廳牆上有一橫幅國畫是室內唯一裝飾。畫中是個依山傍水的村莊景致,幾幢房舍隱現在花木扶疏的山坡與溪邊,其間點綴著生動活潑村人:幾個女人在溪畔浣衣、一群小孩在廣場嬉戲、兩個荷鋤交談的農人領著牛隻走向村外。

畫中每一個人都神情愉快,整幅畫散發奇妙的安詳和樂氣氛,使人不覺徜徉其間。

大概好半天我才終於回過神來,看見陳奶奶靜坐椅上微笑看我。

我不好意思地一笑,問道:『陳奶奶,這幅真是奇畫,乍看平常,可是看著看著卻使人彷彿置身其間,流連忘返,尤其裡面每個人都表情生動栩栩如生,這個頭上綁小辮子的男孩,一臉俏皮模樣,乍看簡直像在跟我眨眼睛呢,這是哪個名家的手筆,畫名叫什麼?』

『是誰畫的我不知道,但這幅畫叫桃花源。』

『就是傳說中的那個桃花源?』

陳奶奶本想說什麼但欲言又止,片刻才微笑回道:『嗯,就是那個桃花源。』

從此每隔一陣子我會去陳奶奶公寓喝茶賞畫,直到好幾個月後的一天下午我才猛然發現驚叫出聲,『畫裡的這個老太太‧‧‧她上次不是在這裡的!我記得她原本是‧‧‧是站在這溪邊和洗衣的女人談天‧‧‧不是嗎?』

難道我竟會完全記錯了?我驚疑地看向陳奶奶。

她紋風不動坐在椅上微笑,數刻才道:『是的,妳總算注意到了,她幾乎每個月都會更換位置的。』

對於我的許多疑問,陳奶奶只說:『都在這本筆記本裡,妳拿去看了自然明瞭一切。』





我名叫陳淑英,下面記錄的是我所知道關於妹妹與桃花源的整個事件經過:

四十多年前我從鄉下上臺北工作,經親戚介紹到一年輕的張夫婦家幫傭,照顧他們五歲的女兒妹妹,並晚上自修準備明年考夜間部大學。

妹妹是個非常幸運的女孩,她誕生富家又是獨生女,從小錦衣玉食,房間像個童話的公主宮殿,裡面從芭比娃娃到電視電腦,所有一切五歲小女孩可能需要與想要的都一應俱全。

但 妹妹也是個非常不幸的女孩,父母每天早出晚歸忙工作,晚上若沒有應酬回家,不是吵架就是各自關在書房講電話。晚上是我下工的自由時間,大都待在屬於我空間 的閣樓小房間唸書。常常唸到一半門上會傳出兩聲輕敲,妹妹帶著她心愛的芭比娃娃站在門外,『阿英,我可以來妳這裡陪妳唸書嗎?』妹妹低頭細聲問道。

妹妹可以獨自一人坐著和她的芭比玩上許久,兩人窸窸窣窣低聲交談。

她是個縱然擁有一切但非常孤單寂寞的小女孩。

一 次張太太跟先生大吵近一禮拜,復合後兩人愧疚趕快帶妹妹出去買玩具補償,結果在百貨公司逛了一圈妹妹什麼也不想要。出來要上車時剛好路邊有人擺地攤賣畫, 妹妹突然停在一幅畫前跟爸媽指說她要這個。地攤老板見狀馬上趁機敲詐,要價一萬元,這在當時是筆不小數目。張先生跟老板殺價,說了半天還是一萬。張太太跟 妹妹說:『這幅畫有什麼好,妳過幾天就生厭不喜歡了,我們不買這個,去百貨公司買更好的玩具!』但妹妹堅持她只要這幅畫。

後來我私下偷問妹妹為什麼,『因為裡面有個頭上綁辮子的小朋友跟我眨眼睛。』妹妹回道。

當時我以為一定是那小朋友畫得栩栩如生引起的錯覺,一笑帶過不以為意。

之後我漸漸注意到妹妹花越來越多時間把自己關在房間,我問妹妹自己待在房裡都在幹什麼,不覺得悶嗎?她搖搖頭,『我去桃花源玩。』

我以為她指的是什麼童話故事或電腦遊戲。

後來又有一次我發現妹妹的腳底沾滿乾泥,急道:『妳剛剛是不是自己偷跑出去玩?怎麼會弄得滿腳泥巴?』

沒想到妹妹竟回道:『我去抓泥鰍嘛!』

『抓泥鰍?這裡那有地方抓泥鰍,妹妹妳在說什麼?』

『有啊,在桃花源。』

這一次我疑惑起來,問了半天她才終於告訴我:桃花源就是她房間牆上那幅一萬元買回來的畫!

那晚張太太回家後我跟她報告此事,太太有點不耐煩地道:『她腳髒妳幫她洗洗就是了嘛,這種事也要來麻煩我?』

之後我開始偶而會找不到妹妹。以前她也有故意跑去躲起來讓我找不到的例子,但我現在隱隱覺得情況不同。一次吃晚飯時突然找不到她,我把她房間及公寓全翻遍仍無蹤影,急得下樓尋找,等我氣急敗壞地回到樓上卻見妹妹好端端坐在飯桌吃飯。

我問她跑哪去了,讓我樓上樓下到處找不到差點沒嚇死。

『我躲在衣櫥裡。』妹妹說。

然而我知道她在撒謊,我找過衣櫥,她明明不在那兒。

後來又一次類似情況,在我不斷追問下她突然冒出一句:『妳不要再問我了,小三子不讓我說嘛!』

『誰是小三子?』我驚問。

但妹妹兩手捂住耳朵不再理我。

後來張太太抓到先生外遇證據,兩人鬧離婚,一晚為了妹妹歸誰大吵起來。我心裡擔心妹妹,偷偷下閣樓想去安慰她,沒想到妹妹竟不在她房裡,我以為她又躲了起來過一會兒自會出現。

十二點多我剛上床便聽見敲門聲,太太上來問我妹妹是不是在我房裡。

我們這才發現妹妹不見了。

過了幾天警方仍找不到妹妹,也沒有任何線索。

我怕惹禍上身,不敢透露妹妹跟我說過桃花源、小三子一事,但想必這記憶繚繞心頭,所以我才會去妹妹房間看那幅畫,也因此才震驚地發現:

畫裡在廣場嬉戲的孩童旁多了一個蹲在地上的小女孩,她俯臉膝蓋彷彿在哭泣,但可以看清她手上拿著一個非常眼熟的芭比娃娃──不是妹妹是誰?

警方當然不相信會有人跑到畫裡這樣荒謬的事,只斷定她一定是獨自跑了出去被人擄走。

張先生與太太一開始也不大相信,但一個月後那畫裡的小女孩換了位置,她站起抬頭面對觀者,滿臉淚痕彷彿正哭求著要回家!

『妹妹、妹妹,媽媽的心肝寶貝呀!』張太太一見馬上痛哭流涕起來。

張先生請了無數的法師、道師、牧師、驅魔師、解咒師、靈媒師‧‧‧甚至於魔術師,但沒有人能把妹妹召回家來‧‧‧(待續)



2015年7月14日 星期二

預卜離婚的愛情實驗室


一對年輕新婚夫婦到一個景色優美的湖畔小木屋共渡週末。
週日早飯後太太在廚房洗碗,先生坐在餐桌繼續喝咖啡玩手機,突然太太興奮地叫道:“你看窗外飛來一隻罕見的金翅雀!”
她是個業餘的觀鳥嗜好者。
先生低頭繼續玩手機,彷若未聞。
“看他身上羽毛多漂亮!”讚嘆之餘她又轉頭去催先生快點來看,他依舊沒抬頭,不耐煩地回道:“我在忙,你囉嗦什麼鳥呀!”
五分鐘後等他終於從手機抬起頭來,發現太太不知什麼時候已洗好碗靜悄無聲地離開廚房了。
華盛頓大學心理學家約翰‧戈特曼大膽預卜,這對夫妻終將離婚。
果然,他們四年後分道揚鑣。
其實這對夫妻不僅是來渡假,也同時在志願接受戈特曼教授的婚姻研究。
這小木屋是戈特曼精心設計的愛情實驗室,它與一般美觀舒適的渡假小屋無異,但客廳廚房等起居空間裝設著錄影機,記錄夫妻日常起居的相處情況。
1970年代美國離婚率飆升,許多心理學家開始用科學方法研究婚姻,包括戈特曼,一次在觀察夫妻日常相處時他意外發現,有些夫妻竟有著血壓高升心跳加速的不尋常身體反應。
似乎在這些看似平常的應對中,其實隱藏著夫婦間如臨大敵的心理爭戰。
由此戈特曼設計了愛情實驗室,進一步擴大研究夫妻日常相處。
經過上千對的觀察研究,戈特曼可以僅僅憑五分鐘的夫妻相處錄影預卜那些將以離婚收場,正確率高達91%
從這無數的觀察研究中,戈特曼最重要的一項發現:在看似雞毛蒜皮的日常相處下,夫妻間會做出多次的情感連繫訴求。
譬如那洗碗太太的“你看窗外飛來一隻罕見的金翅雀!”
表面上她是告訴先生外面飛來一隻金翅雀,但心理上她是不自覺地訴求情感連繫。
感情良好的夫妻,這時先生一定會作出正面反應,譬如笑著起身去看,或抬頭問聲“什麼金翅雀?”,就算正忙也會至少咕嚕一聲“噢!”。
他不假思索且無法抗拒地,必須回應。
不是因為那金翅雀話題,是伴侶的情感連繫訴求。
這些日常的情感連繫是修補鞏固夫妻關係的重要利器,表面上可以看似雞毛蒜皮,但骨子裡令彼此感到安心愜意。
當夫妻經常彷若未聞地忽視彼此的情感連繫訴求時,意味著兩人的關係已亮起黃燈。
而當他用“我在忙,你囉嗦什麼鳥呀!”這樣的鄙視態度來回應對方的情感連繫訴求時,兩人的婚姻已亮起紅燈。
鄙視如鹽酸,是夫妻關係中最具殺傷力、最無法治療的毒藥,也是戈特曼賴以預卜離婚的指標。
戈特曼將這些不同程度的情感連繫回應大致劃分成兩類:溫暖正面的轉向及忽略鄙視的轉開。
愛情實驗室多年的研究追蹤,統計出下面數據:六年內離婚的夫妻,平均只有33%的正面轉向,而六年後仍在一起的則高達87%
換言之,當夫妻間的日常情感連繫未獲得三分之一的正面轉向時,這婚姻很可能已脫軌航向離婚終站。
經過這些年研究,戈特曼認為婚姻長遠幸福的基礎是夫妻間深厚的友情,而非愛情!
此言乍聽意外,但思考後其實不難瞭解為什麼戈特曼會做出這樣結論。
他更進一步說,婚姻的幸福成敗,歸根究底取決於夫妻兩人的精神態度:他們帶進這婚姻的是溫厚、慷慨的精神呢?還是批判、敵對與鄙視?
溫厚慷慨讓人專注於尋找對方的優點美好,心存感謝,而感謝溫厚慷慨總是你來我往雙向交流。反之,批判、敵對與鄙視也一樣。
其實不僅是婚姻,人生所有的關係不也如此──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

延伸閱讀:我家不進屋的野貓兄妹

2015年6月3日 星期三

我家不進屋的野貓兄妹



/譯寫自著名英國獸醫作家James Herriot的貓故事。



《1》

“吉姆你看,後院山坡來了隻野貓!”一天早飯後站在水槽前洗碗的海倫手指窗外說。

我們的家建在山坡腳,廚房窗外有道齊胸圍牆,牆外便是綠草山坡,十幾米外有座棄用木棚,附近長著大片灌木叢。

一隻瘦小的貓從灌木裡惶怯地往外望,旁邊蹲著兩隻小貓咪。

“她看來像個第一次新媽媽,大概來尋找食物。”我說。

海倫裝了一碗肉屑及牛奶放到圍牆上,我們躲在廚房窗口觀看。

母貓靜待幾分鐘才小心翼翼前進,從碗中叼起一些食物帶回去餵小貓咪。如此重複幾次,一次小貓咪跟隨上來,她用前爪撲了一下“回去等”命令,小貓咪乖乖遵從。

等他們吃完,我輕輕打開後門,但三貓一見立即竄逃消失。

我以為就此終結,但兩天後這一家再度出現,同樣在那灌木叢前,同樣飢望廚房窗口。

海倫又餵他們,母貓依舊不準小貓咪離開灌木叢,之後當我們企圖再接近他們依舊竄逃。

翌日貓再出現時海倫笑道:“老公,我猜我們已經被領養了。”

這一家三口在木棚住下,幾天後母貓開始允許小貓咪跟隨她下到圍牆吃飯,小貓咪出生不久,大概只數週大,一隻毛黑白、一隻薑黃。

幾個禮拜後一早我正要出門巡診(作者是英國北部約克郡的鄉村獸醫),海倫在廚房大聲叫我,“你快來看看這是怎麼回事!”她示意窗外。

兩隻小貓咪單獨坐在灌木叢前的固定位置。

“真奇怪,貓媽從來不讓他們離開眼前的呀!”我說。

小貓咪吃完飯後我企圖尾隨,但他們一晃就消失長草裡,我在山坡上四處尋找,毫無母貓蹤影。

之後母貓未再出現。

“她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海倫憂心道。

事實上野貓的意外死亡率很高,她可能被公路汽車輾死或其他無數同樣致命意外。

一天凝望小貓咪並坐埋首吃飯的可愛身影,海倫突然道:“你想貓媽會不會是丟下小貓咪自己走了?”

“有可能,不過她先幫他們找了個食宿安全的棲身處,也許她覺得責任已了放心回去過她從前的野外生活,她的眼睛給人一種百分百的野性。”

不管母貓下落如何,小貓咪安住下來,不過很明顯地他們也無法被馴養成家貓,因為不管我們如何嘗試,仍無法撫摸他們,所有誘導進屋也付諸流水。

一天風雨交加,小貓咪靜坐牆上等待早餐,不但全身濕淋,勁雨還打得他們眼睛瞇成一道縫。

“我無法忍受他們這樣待在外面忍受濕寒,吉姆,我們一定要想辦法把他們弄進屋來!”

我們裝了一盤鮮魚──貓咪最愛美味──讓他們聞香後放在大開後門之內,我跟海倫躲在窗口偷看,貓咪眼睜睜地饞看那盤魚,然而繼續一動不動坐在牆上。顯然對他們,跨門進屋是絕對無法想像之事!

最後我們承認失敗把魚放回牆上,兩貓馬上大快朵頤。

這時在清潔工赫伯剛好進來收垃圾,兩貓一見棄魚竄逃,“哇,吃這麼高檔的早餐!”他笑道。

我跟赫伯抱怨如何誘貓進屋失敗。

他大笑,“他們是永遠不會進屋的,我太知道這一家子貓的歷史了,祖宗八代全是最野不過的野貓,還沒有哪一隻進過屋呢!”

給赫伯這麼一說,我和海倫徹底放棄誘貓入屋癡想,“但我們仍舊可以改善他們在戶外的居住環境!”

我原先在木棚裡放了些乾草當他們的睡窩,但這木棚雖有屋頂卻壁空寒風刺骨,於是我在睡窩旁釘了些夾木板擋風,海倫在乾草上放了個裝有坐墊的開邊紙箱當他們的床。

弄好後我們滿意地看著貓咪舒適的新家,互相點頭贊許。

然而小貓咪從此抵制木棚,兩個照常每天坐在牆上等早餐,但再也不肯走進為他們精心構建的高級貓希爾頓。

“他們只是一開始不習慣。”海倫說。

然而往後幾天貓咪仍不進木棚,我頹喪地去把擋風板拆除。

立即兩貓回到木棚,在紙箱四周嗅聞一番後又離去。

“顯然他們也不喜歡妳精製的席夢思床!”我忍不住笑道。

“這兩個小笨蛋,那床多好睡!”

海倫又堅持了兩天,最後不得不接受挫敗。她拿走紙箱當天,小貓咪立即搬回木棚。

後來我醒悟他們不只不肯進屋,也無法忍受待在四面封閉無路逃生的空間,睡在乾草上雖寒風刺骨但他們能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有任何動靜便能不受阻攔逃逸。



《2》



往 後數月小貓咪成長快速,身為獸醫我決定該幫他們絕育了,一天我躲在海倫身後悄悄接近,迅雷不及掩耳地撒網捕捉正埋首吃飯的貓咪。他們驚駭萬分狂亂掙扎,恐 懼眼裡似乎還露出怨惑:怎麼會這樣,你不是我們的朋友嗎?但令我意外的是,整個過程他們雖然不斷掙扎,卻從未攻擊,不像我的許多寵貓病患,動不動就或咬或 抓,這兩隻甚至連爪都沒伸展。讓人不禁要想:有多少野貓其實是這樣天性非常馴良?

將他們當作我家的貓這麼久,第一次能撫摸這一對美麗兄妹,給我一種特別感覺。

兩貓中薑黃較小的那隻是妹妹,黑白是哥哥,海倫為他們命名:基妮及歐立。

手術後貓咪很快復原,但對我的印象卻沒有,每天餵飯時他們仍舊讓海倫接近,但只要我這個“大壞蛋”將頭伸出門外,兄妹馬上一溜煙竄失。

基妮及歐立感情親密行影不離,每天花許多時間互舔,或在山坡奔逐遊戲,兩人吃飯從未推擠爭搶,依偎著蜷睡景象更讓人看了一陣溫馨。

嚴冬來臨後兩兄妹在風雪中擠靠忍耐,我跟海倫看了心裡不捨,但不管天氣多冷多壞,我們溫暖的廚房仍舊無法吸引他們進屋。

這其間基妮歐立漸漸讓海倫親近,終於有一天他們吃飯時她可以伸手輕撫,但是只要大壞蛋現身兩人仍舊慌亂奔逃,叫我心裡又羨又挫,因為我也自認是他們的爸爸,也跟海倫一樣愛他們!

通常基妮及歐立每天待在山坡附近,只要海倫到後院叫聲:“基妮、歐立快來,吃飯囉!”兩人就會奔現。但偶而也會不見數天,當我們擔憂他們也像貓媽一樣回到野外去時,他們又會突然出現,一切恢復平常。

但一次兄妹消失多天,一個禮拜過去,然後兩個禮拜,每天海倫的叫喚毫無回應,讓她非常憂喪,“他們沒事的,就像赫伯說的,他們家祖宗八代全是野貓,也許是兩兄妹回歸野外的時候了。”我企圖安慰,但其實我也一樣沮喪。

“吉姆他們回來了!”一天早上海倫跑來叫道,聲音卻充滿惶恐。

基妮、歐立坐在圍牆上,半睜的眼睛流出濃液,鼻嘴也涎涕四流,身體因不斷咳嗽及噴嚏顫抖,兩人髒瘦無比,完全不是我印象中毛亮美麗的貓。更可憐的是一道道冷風正吹得他們毛翻且睜不開眼。

“基妮歐立你們怎麼了?”海倫打開後門哽咽呼叫。

兩貓聽見海倫聲音小心躍下石牆,然後毫不猶豫地走進廚房。

我和海倫面面相覷目瞪口呆,“我真不敢相信,吉姆,他們到底是怎麼了,是中毒嗎?”

我搖搖頭,“這是典型的貓流感症狀。”

“有生命危險嗎?”海倫又問。

“應該不會。”我回答,但其實心裡並不那麼確定。

貓流感的確死亡率不高,但嚴重情況仍會致命,這兩兄妹看來非常嚴重。

“把門關上,就看他們肯不肯讓我檢查醫治。”

可是海倫一伸手關門,兩貓立即竄出,但當我再度開門,他們又走了進來。

我和海倫對看一眼無法置信,兄妹倆進屋不是躲避寒風,而是尋求幫助。

我一步一步慢慢接近,兩貓坐著毫無逃意,只要後門大開。

我給他們打了抗生素及維他命,又用棉花棒仔細清理眼鼻涕屎,然後擦藥,從頭到尾兄妹倆乖乖讓我操作從未掙扎。他們知道我正在施予急需幫助,兩貓的靈性既讓我大開眼界又心柔感動。

診治完畢我實在不捨得再放他們回戶外受凍,我一手抱住一隻跟海倫說:“我們再試試,妳慢慢把門關上。”

可是她一伸手關門,兩貓立即躍下竄出,即使病成這樣他們仍無法忍受閉禁屋內。

“他們這樣怎麼能再受風寒?”海倫已經瀕淚,“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再來?”

然而第二天早上,兩兄妹又一臉鼻涕眼淚坐在牆上,寒風吹得毛翻睜不開眼。海倫一開門,他們又自動進屋尋醫。

如此一週兩人症狀未減,但當我開始喪失信心,兄妹倆卻首次進食,並且不再自願進屋。即使被誘入,也不再像先前那樣肯被觸摸,於是我只好將抗生素攙入他們食物。

一個三月晴朗寒晨,我在廚房隔窗看海倫餵貓,恢復健康美觀的基妮歐立不急著吃飯,卻在牆上來回走動享受海倫的輕指摩娑,貓波聲大如馬達。我忍不住也走出加入,“基妮來!”我伸手道,但她停止走動抬眼疑瞧,我往前兩步,她立即後跑至安全距離。

我笑著轉向歐立,“你呢,你還記得我嗎?”

但他也立即後退,顯然記得很清楚,只不過不是我希望的方式──唉,難道我要當一輩子的大壞蛋嗎?



《3》



基妮、歐立跟我們兩年後一天海倫說:“你看看歐立,我受不了了!”

不像妹妹,歐立是隻長毛,不定期梳理就會糾結成團,經過兩年基妮仍毛亮美麗,歐立卻變成一隻全身髒團的叫花子貓。

兩貓仍舊對我保持距離,所以我將剪刀塞到海倫手中,慫恿她暫充學徒讓我隔窗教授。

海倫帶著剪刀不大確定地走出後院,歐立雖肯讓她摩娑,剪毛卻完全另一回事,她還來不及剪去頸下一團,他便見刀開溜。

海倫手持剪刀站在後院一臉哭喪看我。

因為兩兄妹對我的警戒,撒網捕貓不再可行,數天後我讓海倫準備他們最愛的鮮魚,一人一碗,歐立的攙有麻醉藥。

他疑惑地聞了聞,但不久飢饞終於戰勝,他吃了個精光。我全力備戰地躲在門旁偷看,若歐立飯後決定上山閒逛我必須跟緊,不然他倒地荒野找不著,不但功虧一簣還很危險。

好在他回木棚餐後舔洗,等他漸漸無法控制四肢我拿著剪刀出現,因為不敢下藥太重他雖無法行動仍舊清醒,拿眼瞧我彷彿道:怎麼又是你,這次又有什麼花樣了?

剪完毛我將他關進籠內,“抱歉小傢伙,等你完全恢復才能自由行動!”

我終於將他從籠中放出時,歐立噁心地瞪了我一眼才一溜煙竄失。

之後只要大壞蛋現身後院,他連吃飯也顧不得便逃之夭夭。

我和兩兄妹關係陷入新谷底,這讓我非常懊惱,不只因為我將他們當作家庭成員感情深厚,還因我向來愛貓,許多難纏的貓病患我都能安撫,是個專業上小有名氣的貓緣獸醫,卻偏偏自家的貓一見便溜之大吉!

海倫說:“他們每次見到你都不是好事,自然怕你,你應該多花時間常常餵他們、與他們相處,慢慢的他們就會改變觀感。”

海倫說的沒錯,我每天忙於醫務的確很少餵貓,我立誓一定要改。

然而我還沒付諸行動,一早海倫從後院叫道:“吉姆快點,歐立出事了!”

他一動不動躺在木棚旁草地上,四肢僵伸,兩眼死瞪,基妮忠心守護在旁。

“他怎麼了?”海倫抓住我惶恐地問。

“他‧‧‧他恐怕已經走了,看來像鼠藥中毒。”

然而一語未完他身子輕微一動──還有一線希望!

歐立乍看像中毒,但檢查後我發現更可能是中風,我立即將他帶去診所。

我們給他注射類固醇、抗生素及靜脈點滴,除此之外只能等待,下午他的情況似乎好轉,但晚上又回復植昏。

那晚夜裡歐立一去不返。

我跟海倫將他葬在木棚後,離他和基妮每晚依偎睡覺的乾草不遠。

我跟海倫都悲傷不已,獸醫雖然每天工作接觸生死,但碰到自家寵物死去,其衝擊感受跟一般人無異。

但最讓我們擔憂的是基妮,她喪失了從小形影不離的哥哥,她將如何?

好幾天基妮鬱睡乾草不肯進食,我們不停叫她,但她最多只走下山坡幾步,困惑地左右尋望,然後又轉回乾草。

這些年她從未一人下到圍牆,總是伴隨歐立。她無法瞭解接受怎麼歐立不見了,只剩她孤單一人。

海倫到她床上餵食幾天,然後慢慢哄她下到圍牆,但她低頭吃飯前總要轉頭左顧右盼,還在等待哥哥跟她一起分享。

她一人坐在牆上的孤單身影是那樣令人見之不忍。

之後我盡可能地找時間餵她,沒事時也出到後院叫她陪伴她。

一開始她很難親近,我必須離開圍牆數步,不然她不肯吃飯,她一直比歐立膽小,失去了他更加畏怯。如此持續許久,有時讓人覺得毫無希望。

然而有志竟成,終於有一天她讓我輕指撫弄臉頰,之後進展加快,現在她總要牆上來回走動讓我摩娑一番才肯坐下吃飯。

但她最喜歡的親暱是貼近我臉,鼻黏鼻地四眼對看,這一刻我們彷彿可以超越人與貓的界限。

然而即使如此,她仍舊是一隻不肯進屋的野貓。

延伸閱讀:愛的演進

2015年5月28日 星期四

愛的演進


“大衛聽辦公室的老中說,有家餐館週末有道地的台式飯糰非常出名,許多人都專程開車進城去吃,所以一天他好心地特別帶我去大快朵頤,進去點完菜後我轉頭看見一 個中年男人在廚房外面的櫃檯上做飯糰,竟然沒戴衛生手套,我剛好看見他做到一半還伸手去擦鼻子,我心裡一陣噁心不敢說,上菜後大衛吃了一口飯糰直說好吃, 我趕快說你愛吃那我這個也給你吃吧,我今天胃怪怪的吃糯米恐怕不適合,我吃別的好了!”飯桌上美麗的女人笑著說趣。

她是我去美多年第一次回國的小姑姑,大衛是她的律師洋夫婿,大她十多歲,離過婚還有兩個跟前妻住的小孩,當初父母堅決反對,經過一場家庭革命才有情人終成眷屬。

青少女的懷春年代,小姑姑一直是我羨慕憧憬的對象。

但聽到這飯糰趣聞時我已大二,正初次熱戀,我無法想像自己會把噁心不衛生的飯糰推給男朋友吃。

“原來她不是真愛他的!”我心裡震撼地冷冷道。

過幾年我跟男友一起去美國留學但終究分手,之後我結了婚又離婚,再婚後又分居、再復合。我自以為我的愛單一直軌,但我的戀愛史卻總是彎彎曲曲、上上下下。

這期間小姑姑和大衛似乎平線直行地恩恩愛愛,兩人膝下無子常常全球旅行。後來大衛中風住進療養院,許多年小姑姑每週去探望他三次。

大衛去世後我飛去東岸看小姑姑,她不過六十歲左右,依舊年輕美麗。

“妳有沒有再婚的打算?”我問。

她淡笑搖了搖頭。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事,雖然我仍堅信自己絕不會將噁心不衛生的飯糰推給心愛的人吃,但經過這些年的人世滄桑,我終於明瞭:其實愛一點也不單純,它有如陽光,在看似純白透明的外表下,隱含著錯綜矛盾的五顏六色。

延伸閱讀:穿越911烽火的小紙船

2015年5月11日 星期一

穿越911烽火的小紙船


2001911日上午,在飛機撞入紐約世貿中心的混亂裡,一張小白紙從漫天烽火中緩緩飄下。

它落在美聯儲門前,很幸運地有人撿起交給大門警衛。

就這樣小紙船開始它微渺而鉅大的航行,乘載著沉重無比的悲哀與希望。

經過十年的寂寞歲月,它才終於抵達彼岸。



911時狄妮絲的先生瑞迪在世貿南大樓的證券公司上班,846分第一架飛機撞入北大樓後瑞迪打電話到太太任教的小學報平安,狄妮絲正在上課,瑞迪不以為意地只留言,他不過是體貼怕太太聽到新聞瞎擔心。

他無法預知這一小小的失之交臂,便是永別。

十分鐘後,第二架飛機撞入南大樓,恰好在瑞迪上班的八十幾樓。

往後幾日狄妮絲與女兒們找遍紐約的醫院、酒吧,任何可能場所,直到所有希望一個一個熄滅。

許多年狄妮絲及女兒的唯一安慰是,爸爸一定在飛機撞入的瞬間死亡,沒有受苦。

因大樓高溫燒塌,許多遇難者沒有任何可辨認的殘骸。

但隨著DNA科技進步,偶而會有突破的新辨認,通常是遇難者的破碎小殘骸。

2011年狄妮絲意外接到紐約法醫室的電話。

“是什麼樣的殘骸?”她問,無法相信,十年之後!

然而對方說:“不,不是殘骸‧‧‧是他遺留的字跡。”

她心頭轟然一炸,體內狂洪奔濤。

十年了,以為一切已塵埃落定,連聽見911也不再讓她瞬間崩潰。現在彷彿另一架飛機,重新炸開一切。

不知詳情,一開始狄妮絲不敢告訴女兒,偷偷帶著瑞迪筆跡上紐約。

然而當她見到紙片,她知道根本不需要DNA證據或筆跡對認,那幾個字宛若目睹親人:

84

西辦公室

12人被困”

在第二架飛機撞入世貿南大樓的漫天烽火下,小紙船載著這十二人的呼喊與希望飛出84樓西辦公室的窗戶,如汪洋孤島送出的一只瓶中信。

當時有多少這樣近在眼前卻遠如天涯的孤島小窗?又有多少這樣的小紙船悄然葬身漫天烽火?

但這只小紙船很幸運地被人拾起,交給美聯儲的大門警衛。

然而當警衛企圖用無線電求救時,那84樓及整個世貿大樓已不復存在。

小紙船在美聯儲塵封許久,最後交給911紀念博物館。

有人注意到紙上有一拇指大污點,幾經輾轉拖延,2011年它被驗出是瑞迪的血跡。

因這點不經意的血印,小紙船在十年後帶瑞迪回到了家,見到他在那84樓孤島內想必不斷泣血呼喊的妻子女兒。

多麼漫長紆迴,又多麼奇妙幸運的旅程。

十年來她們慶幸爸爸瞬間死亡沒有受苦,這彷如彼岸捎來的小紙船改變了一切。

“好像又重新經歷一次911,以為已癒合的瘡傷又再次流血抽痛,現在我知道為什麼有些家屬選擇不再接收任何殘骸新確認。”女兒瑞貝卡說。

雖然痛苦,她們還是寧願知道真相。

不然,有一天去911紀念館看見那張紙,她們根本不會知道這是爸爸臨終的字跡──那簡直無法想像,無法忍受!

一艘寥寥數字的小紙船,飄揚在時代的漫天烽火中,那麼微小那麼脆弱,然而卻又承載著那麼多,見證了那麼多。

延伸閱讀:儘管真實說吧,但曲折地

2015年5月8日 星期五

为什么我希望75岁就死


我是个57岁的健壮男子,无任何疾病,才成功攀登非洲最高峰乞力马扎罗山──但我只想活到75岁。
家人亲友都无法接受,认为我不是疯狂就是胡言戏语,列举许多超过75还活得健康充实的人,他们相信等我真正接近75,就会贪生怕死地将它延至8085,甚至90
但我很清楚、也很坚定为什么自己只想活到75
届时我已活过一个完整人生,爱且被爱过,女儿也将已成长离家活跃人生最丰富阶段,而我生命的春耕秋收业已结束,这时候死去绝非悲剧。我将亲身主持自己的告别式,没有哭泣悲伤,只温暖甜蜜地与大家回顾这丰满一生的诸多悲欢回忆。
这是我想留给子孙的回忆,我不希望将来他们想起我时,看见的是一个身心残破屎尿失禁的可怜老头儿。
死得太早是悲剧,但活得太久也可能是更大悲剧。
我的理念虽不寻常绝非疯狂,对我来说,现代社会的盲目追求长生才更疯狂。
1
1900年美国人的平均预期寿命只有47年,到1930增至59.7196069.7199075.4,现在已长达79
前半个世纪寿命的延长是因疫苗、抗生素及医疗改善避免了许多婴孩及年纪尚轻者意外早逝;但自1960年起,寿命的延长却大部份来自60岁以上老人。
然而据统计,这些老人失去行动自主的比率正急遽增长,199880岁以上男性只有28%行动不便,到2006已跳升至42%,女性情况更严重,超过半数行动不便。
这意谓着过去50年预期寿命的增长,大部份来自老病至死阶段的延长。
换言之,现代医学并没减缓人类的衰老,它不过延缓我们老年的病死过程。
以中风为例,20002010年间中风的死亡率降低了20%,但有680万美国人却因此半身不遂或无法言语。老人心智的衰残更严重,现今有5百万65岁以上美国人患有老人痴呆症,到了85岁更增长至1/3。根据研究,这数据还将急速上升。
即使到了75岁你幸运地仍身心健全,你的创造力也已荡然无存。我有一个卫生经济学家朋友,90岁了依然发表重要论文,但他是极少数的异人,绝大部份人到75岁,一生志业已盖棺论定。
根据加州大学席蒙腾教授对年龄相对创造力的研究发现,创造力随着个人事业的发展攀升,在二十年左右颠峰(约4045岁间),然后开始缓慢的减退。诺贝尔奖物理学家做出重大发现──而非得奖──的平均年龄是48;古典乐作曲家平均26岁创作第一个重要作品,40岁到达颠峰,52岁最后一个重要作品。
也许你说生命除了工作、创造力还有许多,譬如安享晚年及子女亲情。
2
然而到了晚年因精力衰退与其它身心上的限制,我们不知不觉地不断缩小个人活动空间。生活重心从追求人生志业变成观鸟园艺陶瓷、散步骑脚踏车等休闲活动,又很快地因行动不便及关节疼动,再度缩减为阅读看电视等静态休闲,直到有一天连这些也成为奢侈。
晚 年我们往往成为子女在忙于发展事业及扶养小孩外的另一重担,即使你幸运地还能独立生活,你仍然在他们世界投下阴影。因为尽管正处人生颠峰的壮年,他们仍非 一家之主,你这个糟老头儿仍旧是个在心理上笼罩甚至压抑他们的长辈。不管关系好坏,父母在子女心目中多少是个对他们人生设定期望及评断成就的角色,一个永 远无法逃脱的审视。
但更重要的是你想要留给子孙们什么样的回忆,一个心智健全、和蔼慈爱的长者,还是一个萎缩轮椅老是“垂涎三尺”的糟老头,时不时莫名其妙地突然大声问:他在说什么啊?
我的结论是,75岁不失一个合理的预估分界线,自此活着的代价──包括你自己及子女社会代为付出──将开始超过活着的价值。
所以我情愿见好就收,只活到75岁。
3
但我说“只希望活到75岁”究竟代表什么,难不成一过75岁生日就赶紧自杀不成?
当然不是,但它将彻底改变75岁后我对医疗的态度。
我虽不会主动结束生命,但也不会企图延长,我将只接受以减轻疼痛不便为主的安宁疗护。
如果我现在(57岁)诊出癌症,我大概会接受治疗,但65岁将是我最后一次做结肠镜检查。
不管年纪,无前列腺癌测验。一个泌尿科医师曾不顾我的反对径自替我做PSA测验,我在他告诉我结果前挂掉电话。(注:前列腺癌是个缓性癌,致死机率极小)
到了75岁我将拒绝所有癌症治疗及心脏手术,当然也拒绝人工呼吸、透析及其它人工维持生命的医护。
此外我也将拒绝流感预防针及抗生素。
百年前现代医学之父威廉‧奥斯勒写道:肺炎是老年人的好友,它通常快速且不痛苦地带走患者,让他们得以逃脱冷酷的缓慢腐朽。
到了75,我将欢迎肺炎或其它“友好”的快速杀手。
许多追求长生者一定会列举一些“活到75岁仍健康充实”的少数特例来推翻我的理念,斥之疯狂、甚至歧视老人。
我要强调的是,虽然我自己只希望活到75,但这不代表我就认为别人想活得更久就是错误或不道德,这不过是我个人的人生哲学。
只活到75──将我的精力从企图活得越久转移到现存年月,让我责无旁贷地提早面对一个斩钉截铁的明确死亡,使我不得不好好思考“人生的意义”这个总因“反正时间还很长”而被忽略的重要问题。
你只剩下18年了──犹如当头棒喝,让人不得不时刻牢记要好好规划善用这有限的宝贵生命。

(注)编译自“Why I Hope to Die at 75by Ezekiel J. Emanuel
Ezekiel J. Emanuel是美国宾州大学教授及著名作者。

延续阅读:挑战作死的裸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