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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30日 星期一

別叫我老公Honey!



家附近有間男女通用理髮店,顧客包括鄰近上班族及社區居民,生意不錯。
在亞洲有些男士理髮廳暗地兼營色情按摩等不法勾當,但在美國一般理髮店都男女通用,非常單純。
這一家老板娘似是伊朗人,店內理髮師也清一色英文有口音的新移民,雖然全是女性,不特別年輕,更談不上貌美。
其中有一位看似越南裔的理髮師較年輕有姿色,且愛穿緊身牛仔褲及黑皮夾克這類時髦妝扮,但她最引人注目的是對顧客,不論男女,一律稱呼HoneyDear
一天我去,又聽見那越南理髮師對個白裔男顧客很熟稔熱情地叫著HoneyDear,突然一年輕華裔走來不太高興地質問:“妳叫我先生什麼?”
理髮師一臉困惑,不知是沒聽懂她英文,還是一下子丈二金剛不知她在說什麼。
先生窘笑跟太太解釋,“Honey,這不過是有些人習慣這樣稱呼,沒什麼特別意思!”
理髮師醒悟道歉,又親熱地伸手去拉那華裔太太,“Dear,我太習慣了根本沒注意到,請別介意,我沒有其他意思。”
老板娘也過來解釋這是南方習俗,不論男女全這樣互相稱呼。
“可是我在美國住了五六年,從沒聽過有這樣稱呼顧客的‧‧‧”華裔太太抗議,但她人單勢孤語氣弱了下去。
先生又說:“Honey,請先回家去好嗎?等一下我再跟妳解釋!”
太太有點心猶未甘,不情不願地轉身離去。
“抱歉,dear,再見了!”理髮師朝她背影熱情道。
第二天我問來自美南的朋友,他證實的確如此,說這是南方人自傲的Southern hospitality,“不過別在辦公室這樣叫同事,不然肯定被當成性騷擾或歧視。”
不久我跟鄰居瑪麗閒聊談及此事,她說一個住在附近的印度朋友也因此跟老公吵了一架,她朋友認為連陌生人也用HoneyDear太不成體統,“那我們之間叫Honey還有什麼親蜜可言?”但老公卻覺得她雞毛蒜皮小題大作。
“那理髮店有不少附近辦公室的男顧客,大概這樣HoneyDear地調情一番,小費比較高。” 瑪麗尖酸道。
她禁止他老公去那家理髮店。
“就算東西文化有點差異,這樣HoneyDear地衝著人家老公叫個不停,算什麼?有哪個女人愛聽別的女人這樣叫妳老公的?”
瑪麗才不管什麼南不南方習俗,“別叫我老公Honey,就這麼簡單!”


2017年3月15日 星期三

寂寞的夏蛙



朋友強森家後院有隻飄洋過海的夏威夷蛙,每夜他獨特的長叫穿越其他蛙鳴,然而他是個異數,叫聲再拔尖出眾也不會有回應。
如果他知道,還會繼續鳴叫嗎?

強森是個蘇格蘭裔老美,那種孔武大鬍但隨和好性的熊佬男子,他卻有個與外形不大搭調的熱愛:園藝。
說熱愛其實不大正確,他是個矽谷的電腦專業,但他家後院有兩個暖房,又在郊區與人合租了一個專門養蘭的大暖房。
他的蘭花常得獎,今年在舊金山蘭展得獎的一株開有四十幾根花枝,但他純粹只是愛好並不銷售當副業。
養這些植物所需的資材水電及租費讓我經年破產──他常苦笑自嘲,雖然他是家國際電腦公司的資深工程師,連汽車手機都公司供應。
說破產也許不致於,但他真是連搭飛機渡假的餘錢都沒有,除了常開車州內南北跑花展外,據我所知他只有十年前去過一次印尼婆羅洲植物觀光,還是狠下心用信用卡舉債。
所以說熱愛不大正確,大部份人會認為是一種癡狂。
雖然認識多年,我跟強森不常見面,他週末總是排滿節目沒空,除了園藝,還有許多其他社交:牛仔鄉村舞、攝影、短波無線電收音機等俱樂部活動。
最近一工作日我跟他吃晚飯,飯後他得開一小時車趕去郊外暖房給蘭花加肥(澆水施肥都是自動,但得定期給澆水器加肥,這澆水器及暖房的監督防盜系統都是他親手安裝,可以從手機上網監看),他常清晨上班前或晚飯後又去暖房工作數小時。
他邀我同行,我沒見過有點好奇就去了。
途中閒聊他說下月有一澳洲花友來訪,兩人將一起開車南下聖塔芭芭拉參加花展,也許是暗夜山路行車造就的一種親密感,他突然說起這花友此行還另有目的:看看兩人能否進一步正式交往。
聽他說起花友實在乏善可陳的條件背景,我忍不住多嘴,說難道像你這樣交遊廣闊之人,竟還需捨近求遠越洋找對象?
他自嘲苦笑一聲:朋友很多,對象卻很少。
“現在找對象都上網,我從唸書時就是標準的Geek,要我談情說愛簡直白癡,在網上筆談那就更不可能了!”
“可是每次party時我看你談笑風生像隻花蝴蝶,很活躍呀!”
“那是集會,我有問題的是一對一。”
也是大學時的社交挫折讓他開始園藝。
吃飯時我們的談話倒沒斷過,大部份是他在說;譬如我提到想退有線電視,改看網絡影視,他馬上好像專案處理解說了半小時:從詢問我家電視及網絡細節,到列舉各種網絡影視的選擇及需要配備,甚至一邊吃飯一邊就拿手機上網將品牌價格都找了出來。
他擅長的是這種shop talk的專業話題,可以滔滔不絕完全無視對方反應。
不少男人都這樣,甚至有些政商名人可以在媒體大眾前對答如流幹練自信,可是私下裡一對一的談情說愛卻吃吃艾艾像個初次上台的小學生。
暖房在半月灣公路旁,鐵皮搭蓋的長筒形,有四五個網球場大,一群花友合租,除了強森都是專業或副業的栽植者。
屬於他的空間比一般便利商店還大點,走過一排又一排上掛下架兩層,加起來數百株的蘭花及其它植物,我不得不贊嘆並搖頭:如果你不營銷,一個人哪需要這麼多?
強森並沒計畫要這麼多,可是植物會繁衍,他不賣又捨不得扔,所以‧‧‧
記起車內談話,我忍不住又多嘴:“我想大部分人不會容忍配偶有這麼龐大耗費的嗜好!”
“我知道。”他苦笑,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背負的包袱,但他坦然接受了。
之後那晚在心頭縈繞許久,我想像強森深夜一人在荒郊空寂的暖房獨自默默工作,給植物除虫施肥或翻盆,那景象有一種感動,令人疼惜。
但是另一方面,我也跟許多人一樣,不會考慮這樣的人為對象。
我可以瞭解他的無可奈何,像蝸牛的硬殼,這包袱也同時是他心靈的避風港,割捨了它就必須面對埋藏在內,從未暴露天日的柔軟脆弱。
蘊釀著寫文,反覆對強森的無法割捨感嘆同情後,我才猛然棒喝自問:難道我就沒有自己的包袱嗎?
也許我們每個人都有一些或大或小的包袱,即使不像強森的這樣龐大明顯──但我們總是只看見別人身上的!

初識時強森曾告訴我,一年從中谷區家鄉帶回幾隻青蛙放養後院暖房,每年春夏暖房的一只小荷花缸便蛙市喧嚷,咯咯求偶。
在矽谷竟能有夏夜蛙鼓,真新鮮有趣,我還特別造訪觀賞,以後每次見面總會關詢幾句蛙群。
這次吃飯他告訴我暖房裡有一隻特別青蛙,躲在數年前從夏威夷郵購植物中渡洋而來,原產南美種名Coqui,叫聲特別大。
他當時放養暖房並不知能否存活,但好幾年了,常常夜晚群蛙的低鳴中會響起夏蛙單一但獨特的拔尖長叫:Ko-KEEE
這夏蛙讓我想起曾看過影片中瀕臨絕種的紐西蘭大型地鸚鵡,年復一年每個圓月夜公鸚鵡爬上山頭鳴叫求偶,不知道自己已是碩果僅存的最後。
這夏蛙知道他已身在異鄉,暖房雖蛙市熱鬧,卻沒有人會回應他嗎?
他獨特拔尖的長鳴,只是“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的寂寞絕響。

2016年11月1日 星期二

開放式領養的複雜算術


兒子4歲時一次突然爬進我懷裡撒嬌道:“愛咪,假裝我是妳的寶貝孩子,好嗎?”

我強忍熱淚一時手足無措,兒子的“真正”母親霍莉就在半掩房門外的沙發讀報。

我抱起他躲到房間最遠的陰暗角落,確定外面看不見也聽不見後,我親吻他,在他耳邊悄聲說道:“你就是我的寶貝兒子呀,你知道我永遠永遠都會愛著你的。”

我內心感到無比狂喜與極端愧疚。



※※※※※※※※※※※※



有人比喻:“生育子女就好比讓妳的心離開身體到處亂跑一樣。”

20出頭意外懷孕時,我還是個大學生,我的計畫是研究所而非結婚,更沒當母親的打算。因為不願墮胎,領養是唯一選擇。

那時我沒聽過上面關於生育子女的比喻,領養只是紙上談兵的簡單算術:“我懷孕了但無法養育子女”與“有人渴望子女卻無法懷孕”是皆大歡喜的相互平衡。

我和男友在輔導下精心挑選孩子未來的父母候選,並一起擬定包含111個私密問題的問卷調查。

然而誕生的神奇改變一切,我不再只是一個仍想繼續學業的大學生,更是一個要將離開自己身體的心送人、從此永不再見的母親。

一個原以為簡單的領養簽字,現在突然無比艱難。我簽了名,卻無法開口說出願意放棄孩子的話;在場所有人離開讓我獨自思決,然而數小時後我仍舊只能流淚,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如此反覆多次,每次最後仍帶著孩子回家。

在送養輔導中,一個準備練習是:想像當妳簽字送走孩子後,妳將如何渡過剩餘的那天?

然而一個20出頭的新媽媽如何能憑空想像那未知的傷痛?只有經過歲月,那不斷累積的未知數才慢慢浮現。

我讓霍莉帶走孩子一晚,看我能否應付,第二天她從鄰市來電:“妳要我現在帶他回去嗎?”

“要、要,求妳現在就帶他回來!”我淚流大叫,然而我強迫自己沒接起電話。

那時我就已預知這將是我一生最艱鉅的克服與無法預知的悔痛。



※※※※※※※※※※※※



霍莉開玩笑說:開放式領養至少妳知道孩子的親生母正在學校努力拼功課,而非躲在暗處千方百計地想要奪回兒子。

傳統的封閉式領養,親生母往往變成一個激發想像、充滿誘惑的謎。

我珍惜與兒子相處的機會,但每次拜訪又往往手足無措無所適從,害怕對他顯露太多或太少的關懷──我從不知如何為人母,如今卻要在別人的家庭扮演一個曖昧不明的母親角色。

一個放棄孩子又定期回來陪他玩的母親,應該有著什麼樣的舉止與態度?

當兒子還小時,有時隔一段長時再來,我總是訝異他還記得我,一次玩電玩他告訴我,他電玩的密碼是“辛辛那提”,因為那是我的城市,也是他的出生地。後來我才知道,霍莉常告訴他一些關於我的事,並鼓勵他跟我建立感情關係。

我很感佩霍莉的慷慨勇敢,但有時候我又不免沮畏艱難,覺得還是封閉式領養的“一了百了、長痛不如短痛”容易些──我不必一再回來面對自己的愧疚傷痛;不必在抱緊他時渴望全心全意愛他,但又不敢;不必擔心總有一天他會突然問我為什麼能夠放棄他,“因為妳愛我不夠深嗎?”

然而我已經放棄過他一次了,又怎麼能再次放棄?



那次在房間偷偷說我愛你之事霍莉想必知道了,後來不久拜訪時她開始建議我獨自帶兒子出去玩,讓我們能單獨自由地去探索及建立彼此關係。

於是我帶他去公園盪鞦韆、溜滑梯,帶他去樹林散步探險,慢慢試著在開放領養的複雜算術及錯綜矛盾情感中,學習如何能依舊真心勇敢地去愛!



(註:素材來自紐約時報Modern Love專欄文,Open Adoption: Not So Simple Math By AMY SEEK

延伸閱讀:愛的表記

2016年8月18日 星期四

初二那年我殺了人(下)



4



家中氣氛每況愈下,爸藉應酬天天酒醉晚歸,在客廳沙發倒下呼呼大睡,媽在房內隔空號令我叫他回房睡,半天叫不醒後她又要我幫他倒茶蓋毯。

我極其厭煩,總是粗聲厭氣不情不願,惹得她又罵我:這個家都維持不下去了,你還在擺什麼少爺架子?

有時候爸回來早些沒那麼醉,便興沖沖地要跟我父子談心:跟我講他小時父母早逝的辛酸奮鬥史,跟我講他對我的遠大期望。

平常他很少關心我,這些酒醉後驟然的掏心掏肺讓我覺得彆扭排斥。

但有時我也忍不住誇口說畢業後我要北上考進全國最好高中,將來還要出國留學拿博士。

爸很高興大讚我有志氣自信,“不愧是我高某的兒子,只要你有能力,爸就是做牛做馬也供你唸!”

他以為我渴望北上及出國只因上進有志氣。

天暖日長後我開始每天放學後又留下繼續唸書,有時唸到教室太暗了還移到外面走廊繼續。常常回到家媽已吃飽飯菜都涼了,她問我為什麼這麼晚,用懷疑的眼光抱怨:“家裡有自己房間書桌,要唸書不能回家吃飽飯再唸?”

可是我喜歡那獨自在漸暗校園啃書的孤苦奮鬥感,每次飢腸轆轆地踩著自行車回家,心裡卻澎湃著興奮難抑的正能量。

月考後學校讓我們幾個重點初二班參加初三的高中模擬考,我出乎意外地一馬當先考了個第三十八名,本來模擬考只有前十名有獎品,但學校頒了個特別獎給我,從來沒有初二生考過前五十名。

從此我更加迷醉啃書,發誓今後每次月考都要第一,不像家中烏煙瘴氣世界的苦悶無奈,唸書的世界是那樣光潔明亮,近乎理想國的正義公平,只要你肯吃苦努力,你的心血就能很快得到好成績的報酬。

有 些同學開始學我放學後又留下繼續自習,我憤怒地發現包括楊玉茹。自從我對她臭臉相向後她反而越來越注意我,不斷製造機會碰見想挑引我的注意。幾乎每次我去 上廁所回途一定會碰見她,現在她不敢再朝我微笑招呼,故作伶仃無辜的小鹿斑比狀,總是低著頭沿牆走;有時在教室突然轉身我也會瞧見她剛從我身上轉開眼光。

不久家中風雲又起,有人跟媽打小報告,說爸與那女人還在藕斷絲連偷偷幽會,爸堅決否認,兩人又大吵一晚。媽不斷說這次她不再原諒,只有離婚,最後爸也說他也受不了這樣三天兩頭的無理取鬧,要離婚就離吧!

之後爸又“出差”消失數天,我連帶倒楣地吃了幾天便當及剩菜冷飯。媽說她走了之後,你爸是整天只顧自己上班喝酒的,哪會管你飯吃了沒學費有沒有繳,到時候你就知道現在多好命!

講得我害怕起來,擔心我努力目標的北部高中及將來的出國留學將因此功虧一簣,我告訴自己,若真有那麼一天,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不如乾脆拿刀去跟那女人拼了!

隔幾天一到教室,我突然發現座位抽屜裡有張卡片裝在空白信封內,卡上畫著白鴿飛向燦爛朝陽,下面寫著:親愛的朋友別灰心放棄,在夜最黑暗的時候,黎明已經不遠了!

沒有留言署名,但我馬上知道是誰,七竅生煙暴怒,恨不得立即走去將卡片扔到她臉上!

這賤女人,竟來可憐我,妳算什麼東西?

那天放學後自習時,我藉上廁所溜到車棚,趁四下無人匆忙將楊玉茹自行車的後胎放氣。

我從沒幹過這種事嚇得心砰砰狂跳,過後又自悔魯莽,萬一被查出不等於搬磚砸腳自暴家醜?

然而一開了頭我卻上癮般無法自制,之後只要在車棚看見楊玉茹的自行車且四下無人,就忍不住衝動上前狠踢一腳。



5



然而夜路走多了終要遇鬼,一天我踢倒楊玉茹自行車,走至自車後轉身看見她一臉驚訝地呆立棚口處望著我,我強自鎮定低頭假裝沒看見,若無其事地騎上車離去,她也沒開口指責,但睜睜立在原處看我。

沒幾天傍晚自習後我去車棚取車回家,才剛開了鎖就見楊玉茹從牆角現身朝我走來,我暗叫一聲不好──她帶人來報復堵我!

然而她一人獨自走至面前,“我有話跟你說‧‧‧”說著聲音微弱頓止,她伸手遞來。

我一見又是張空白信封,不覺大叫一聲:“我就知道是妳!”

“不是‧‧‧有些事我想解釋‧‧‧”她說著已快速將信塞進我書包。

我頓時光火將信又拿出往她臉上扔去,破罵:“解釋個屁,妳這賤人,跟妳媽一樣下賤,將來也一樣不守婦道紅杏出牆!”

這一言語粗暴霎時星火燎原,體內積壓的憤恨如火山爆發,我著魔般上前甩她巴掌,她驚叫閃躲,結果一掌打中她硬頭,我惱得隨即又踢她一腳,這次她疼叫蹲下抱著小腿埋首哭了起來。

我這才彷彿夢饜初醒,驚恐轉身騎上車逃逸,到了車棚口我不放心地轉身回看,見她還蹲在地上抱著小腿。

驀地良知一刺,我慢下考慮回頭,但隨即對她的怒厭潮湧上來──這賤人罪有應得!──我加速踩踏離開。

還沒回到家,已然懊悔不已,在心中看見自己臉紅羞愧地罰站講台,底下同學竊竊私語掩嘴恥笑‧‧‧沒想到周誠表面優秀背地裡竟這樣流氓‧‧‧聽說是因為他爸跟楊玉茹的媽在“通奸”‧‧‧嘻嘻,妳怎麼這麼獃連通奸都不懂!‧‧‧

第二天我在學校如坐針毯等待處刑,沒想到楊玉茹的座位卻一直空缺無人。

難道我這一掌一腳竟把她打傷了,還是她故意裝傷要把事情鬧大?我惶懼起來。隔天楊玉茹依然請假沒來,又過了一天消息才傳到學校:她前兩天在家吞安眠藥自殺!

我聽了心中轟雷一響,萬籟俱寂──你死定了,你一生也將就此完了!

那天放學我沒留下自習逕直回家,疲憊不堪地回房爬上床。

在床上卻了無睡意輾轉反側,無法相信世事的詭譎多變──昨天我還是重點中學的拔尖績優生,今天已變成逼死同學的少年殺人犯,僅僅一天之隔,卻如此天壤之別?

就因為一時失控的一掌一腿?

我想起吳剛的校外弟兄,也許她自殺是因為他們?也許他們最近再度堵她?‧‧‧然而即使如此,罪魁禍首還不仍舊是我?

我想起昨晚自己還在害怕被罰站講臺,還以為那就是天大的不幸與恥辱──不覺淒然自嘲一笑。

然而自責自疚同時我又忍不住憤恨起楊玉茹,也許她自殺只是為了陷害我?一開始先吸引我的注意,然後在抽屜放卡片刺激我,最後到車棚誘騙我失控出手,一切都是步步計劃的圈套?

晚餐時媽進來叫我,我說吃不下,她在床沿坐下問我是不是生病了,摸摸我的頭。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糊睡去,昏寐中不斷搥心自責:你怎麼會弄成這樣?看你怎麼辦?你這一生完了,不會有北部高中、不會有出國留學!你將成為少年殺人犯,也許你會進監獄!

怎麼辦?怎麼辦?‧‧‧殺人犯!‧‧‧你一生完了!──腦內一聲聲搥擂逼問。

急得我怒氣填胸,狂聲大喊:我只想好好唸書,進最好高中、將來出國留學,這什麼世界,為什麼連這樣也不行?為什麼不讓我好好唸書,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房內燈光一亮,我驚醒過來,發現自己淚流滿面,哭噎得喘不過氣。

爸媽一臉驚懼,直問我怎麼了,那裡不對?

我無法言語,無法停止抽泣,彷彿內心深處狂洪潰堤,萬濤奔騰無法阻擋。

爸嚇得載我去醫院掛急診,醫生查不出什麼,開了安眠藥,要我回家好好睡一覺。

我看著那一包安眠藥,覺得非常諷刺,好像報應在邀請我吃了它自行了斷,但我終究一顆都沒吃,大哭後精疲力盡全身虛脫,我只想睡覺。

隔天醒來房中大亮,顯然已日上三竿,媽在床旁見我甦醒,說:“你覺得怎樣?好一點沒?已經幫你請了假,這兩天就在家好好休息,有沒有想吃什麼,媽給你弄。”

我搖搖頭,心裡平靜而絕望地想著:你可以在家裡裝病,但你逃不了,該來的終會來的。



6



然而在家休養的幾天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警察上門,也沒有校方電話。

週一我回到學校才聽到進一步消息:楊玉茹獲救沒死,已經出院回家,但休學不會回來了。

我如逢大赦鬆了口氣,但知道事情不會就這樣輕易干休,我考慮是否該及時主動自首懺悔,或許可以減輕罪責?但一整天躊躇徘徊,無論如何提不起勇氣。

然而一天兩天過去,仍毫無動靜,然後一週兩週。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遲遲不發動,他們葫蘆裡究竟玩什麼技倆?

一天我頓然醒悟,一定是楊玉茹的媽先私下找上爸,爸想辦法幫我化解了,事情才沒有公開。

難怪他這一陣子不再每晚酒醉回家,難怪他跟媽總是背著我竊竊私語在討論什麼,難怪他們不追問為什麼那天我會突然發狂地痛哭大叫!

沒想竟這樣輕易地死裡逃生安然過關,我不禁感激落淚在床前跪下發誓:爸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期望,我會考上最好高中大學,然後出國拿到博士學位。

慢慢地我的生活恢復正常,爸也恢復以前的夜夜醉歸,爸媽也恢復從前三天兩吵的離婚邊緣。

然而經過這一震撼我的童年驟然結束,我開始以一個青少年蛻變的心慢慢學會不再背負父母的情感包袱。

一年後我如願考上北部最好高中,十年後出國留學。

下學期楊玉茹轉學另一較差中學,我從此沒再見過她,許多年我告訴自己:不是你的錯,其實你也是個受害者,要怪罪就怪罪她媽吧!

學成就業後一年我回國探望母病,留在故鄉的吳剛為我辦了個初中同學會。當年楊玉茹自殺後不久,他跑來跟我撇清,說其實他根本沒有叫校外弟兄堵過她,他那樣說只是為了安撫我。我相信他,但兩人仍從此漸漸疏遠,畢業後也沒保持連繫。

同學會的最大新聞是楊玉茹上個月死了,三十歲不到,因嗑藥超量。

她休學後只有一個住附近的同學涂明惠跟她有連絡,涂明惠告訴大家自殺後楊玉茹一度自閉,不和人說話也足不出戶,復學後就判若兩人,不再文靜靦腆,也不再好好唸書,開始不良少女之途,高中就會喝酒嗑藥,好像還曾經懷孕墮過胎‧‧‧

大家搖頭嘆息,不少男生記起她的當年外號“楊貴妃”,有幾個笑著承認那曾經是他們年少的綺想對象,然後有人記起我跟她還曾是一對,於是有人笑著起鬨:“是不是還送過她成對的情人原子筆,趕快從實招來!”

我笑著沒說什麼。

“一定是真的!”涂明惠說,“所有同學中她只跟我問起過你一人,還不只一次呢,有一次她說她早知道你一定會考上北部最好高中,還知道你將來會出國留學拿博士!”

我心頭一顫,驀地看見她抱腿蹲在暮靄蒼茫的車棚裡。

隨即有人問起當年她到底為什麼自殺?似乎從來沒聽過任何明確原因。

涂明惠說:“我問過她,她不肯說,只說沒什麼特別原因,我聽我爸媽說,好像她跟她媽之間有問題,兩人感情不好,她爸又長年在外地工作‧‧‧”

我猛覺當心一掌,震得胸口緊繃喘不過氣,我強忍坐著,等話題又轉到別處才歉笑起身。

在洗手間我洗了臉,呆呆望著鏡中水滴繽紛陌生的臉──原來是她‧‧‧原來竟是她!

同時震撼又彷彿並不意外。

這十多年來,她不斷出現在我噩夢中──有時像小鹿斑比怯怯地垂首沿牆走,更多時候只是遠遠蹲著一個小女孩,抱著腿埋首啜泣。

說噩夢其實並非恐怖讓你尖叫哭喊,而是夢裡總瀰漫著一股懾人心魄的困疚不安,讓你醒來後瞪著天花板悵惘許久。

也許我心底早知道當年並不是爸幫忙化解過關,是楊玉茹根本從沒說出我破壞她自行車又打她的一連串霸凌。

我想她欣賞同情我,所以先有偷留卡片安慰,後又寫信想化解我的仇恨,想告訴我她瞭解我的苦悶憤怒,因為她自己也是同樣的受害者。

而情竇朦朧的我想必也身不由己地隱約被“楊貴妃”吸引,但這只讓我惶恐地更加痛恨她,將所有對她母親及爸媽的憤怒全轉移到她一人身上。

十多年來這噩夢陰魂不散地一再重複,因為我心底一直知道,那天在車棚當她蹲在地上哭泣而我卻加速騎車逃逸時,也許法律上我並沒有殺人,但在道德上卻殺死了一顆心。

而她仍舊默默無言地原諒了我。

經過大半生,如今的我才明白,她的原諒是如來佛的神掌,就算我有孫悟空的通天本領,也一輩子無法逃脫。


延伸閱讀:入畫桃花源

2016年8月15日 星期一

初二那年我殺了人(上)


初二那年我平靜的童年晴天霹靂結束,一個震撼的意外打擊導致學年結束前我害死了一個人。


沒有罪證沒有屍首,也沒有任何懲罰。


一直我告訴自己,別自我誇張,根本不是你的錯,其實你也是受害者。


但英諺有云:Old sins cast long shadows──許多年後我才發現:那些你自以為幸運逃過的罪惡才真正代價高深。


齊天大聖翻了十萬八千里的跟斗,自以為飄洋過海遠走無蹤,然而卻始終沒逃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1





從小因長相討喜又伶牙俐嘴,所有親朋長輩總稱讚我聰明,我也不負眾望地小學六年幾乎每學期第一。也許就因此養成了自負好強的個性。


畢業後父母將我遷籍舅舅家,得以進入本城最好中學,重點學校人多競爭強,我不再每學期第一,但仍是拔尖績優生。


我最大的競爭是同班女生盧芳,她文科強我數理,兩人常交換拿第一。


中學生半大不小漸曉人事,同學間最喜歡玩配對遊戲,背地裡謠傳誰愛誰、誰跟誰又是一對。其實在那保守年代都是空穴來風,不過加油添醋嚼舌胡鬧。


初二後我跟盧芳開始被同學送做堆。其實我情竇未開對她沒任何感覺,但也不排斥。因為除非謠傳的對象太難堪,被配對是風光之事,只有受矚目的風雲人物大家才有興趣謠傳配對。


一 天下課時我一人站在室外走廊,一群女同學從廁所方向走來,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又不斷帶笑瞄我。我心裡正奇怪,其中一位何素珍脫群走來,酸溜溜地笑說:“高誠 我問你,上星期我那麼好心代你值日,又擦黑板又掃地又倒垃圾,你自己說感激不盡,怎麼你有了高檔的迪士尼原子筆送人,沒想到我卻只送楊玉茹一個人?你很偏 心喲!”


何素珍住我家附近兩人從小認識,平常你來我往鬥嘴玩笑慣了,但這次我卻一反常態地臉紅舌結答不出話。


她意味深長注視我片刻,得意地一笑走開,重新加入那群女同學,我聽見她們吱吱喳喳後齊聲大笑起來。


沒幾天全班同學也都津津樂道最新流言:號外、號外!高誠移情別戀愛上楊玉茹,送她成對的情人原子筆。


楊玉茹是這學期才轉來的新生,說起來我的確跟她有段不為人知的淵源。


註冊日那天我爸意外自告奮勇載我去學校,平常他忙於工作很少管我的事,途中他異常地關問我許多學校功課事,然後不顧我反對堅持帶我先去一個新同學家。


“她剛轉學來又是女生,帶你去彼此先認識一下,以後你要多照顧人家。”


開門的是一個明豔妖嬈的高挑婦人,嬌滴滴地和爸熱情招呼,然後用同樣甜蜜蜜腔調不斷誇讚我,好像知道很多我的事,又鄭重其事地拜托我關照她女兒。


爸在一旁也不斷堆笑幫腔,露出一副我沒見過的喜癢難禁模樣。


這不尋常且氣氛詭異的會面讓我彆扭地木臉沉默。


一旁楊玉茹像她媽一樣身材高挑,但從頭到尾也跟我一樣默默無語。


開學後楊玉茹功課平平,但不像她媽,非常安靜寡言,見到我只是和善地面帶微笑。只有一次月考後放學在自行車棚遇見,她主動開口恭喜我考第一,我隨便謝聲裝作彷彿沒去過她家那段淵源,此後她很識相不再主動找我說話。


不過我聽到有些不安份的男生愛背後議論她,將她暱名楊貴妃,說她已經開始發育有胸部了。


其實我一向比何素珍還伶牙俐齒,她的調侃平常絕難不倒我,一定隨即反擊譏笑回去:“楊玉茹用什麼原子筆干我屁事,妳這麼愛男生送妳原子筆嗎?要不要我幫妳宣傳一下看有哪個男生想送妳?”


但前不久我偶而注意到楊玉茹竟用跟我一樣的計算紙,那是爸辦公室的舊表格,我不禁想起註冊日那天情景,心頭有股不安預感。


當何素珍冷不防地譏諷我送楊玉茹原子筆時,我心裡雷轟一聲呆住──這進口的迪士尼卡通人物原子筆是爸最近去省政府出差帶回來的。


當時媽還不以為然說:“小孩子寫功課用那麼好的原子筆做什麼?”


爸特地解釋會後晚餐剛好在餐廳底樓的書店看見,一時興起就買了。其實不僅是媽,連我也有點莫名其妙,他出差向來很少買禮物回來,更別提特意買給我了。


何素珍以為我一反常態舌結是被一語道破做賊心虛,她哪知道我正經歷短短人生最大的一個震撼:爸爸一定跟楊玉茹的媽“有染”!


雖然“有染”的確實意義是什麼,十四歲晚熟的我猶朦朦朧朧一知半解。





2





那之後楊玉茹原本和善的微笑驟然變質,讓我討厭。


不久她將她的迪士尼原子筆收起來不用,這也激怒我:我一直倔強地繼續用我的,跟同學說誰都可以買這種原子筆,干我屁事!她故意收起來不正是欲蓋彌彰,好像很喜歡被謠傳跟我成對一樣?


我想起男同學說她已經開始有胸部,覺得這證明了她儘管表面裝乖,其實骨子裡跟她媽一樣是下賤的壞女人!


我開始碰見她時用鄙怒的眼光回應她的微笑。


隔壁班的表弟吳剛聽見謠傳,也來調侃我“有眼光,挑上楊貴妃”。


我氣得破口大罵:下三濫的賤人、賤婢‧‧‧──儘管一些名詞我根本不確實知道意義!


吳剛很驚訝我反常的激烈言詞,拍拍我肩膀說:“表弟,大家不過開開玩笑尋樂子,何必這麼認真!”


吳剛其實跟我沒真正親戚關係,但他媽跟我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我叫她阿姨。我跟吳剛同年同月生,我還比他大半個月,我叫他表弟,他不服氣也叫我表弟。


我們從小同學,他本來跟我一樣是頂尖績優生,但四五年級開始抽高迷上打籃球,不再那麼關心學業,中學後更是漸漸變成常惹麻煩的大哥型人物。


不過我們一直關係良好,他魁梧自信交遊廣闊,常跟人說誰敢欺侮我表弟,一定叫他好看!


吳剛的勸言讓我赧顏,苦悶的我忍不住想告訴他為什麼,然而終究還是欲言又止,開不了口。


不久媽也開始懷疑,一天在飯桌她醋勁十足地抱怨楊玉茹的媽老是打電話找爸幫忙,“你是她什麼人?她僱包商要找你,廁所漏水也要找你,每次嗲聲嗲氣地高課長長、高課長短,別人的老公她叫得那麼甜蜜?”


從累積的片段言談我拼湊出,原來楊家一搬來就翻修屋子,她媽輾轉找上在縣政府建管處當課長的爸幫忙。


爸解釋她先生在外地工作,她一個婦人家無力督管整個工程。媽意味深長地白了他一眼。


“哎呀,妳這麼小氣幹嘛?我不過是舉手之勞,更何況還是我們兒子的同學!”


聽到這句我終於忍不住啪聲用力將湯匙放下,爸媽同時轉頭驚訝看我,媽開口罵我吃飯一點規矩都沒有。


我忍氣嘟著嘴。


“你媽講的話你聽見沒?給我抬頭挺胸坐好,一點坐相都沒有!”


我臭著一張臉沒回應。


片刻爸憤力拍桌,厲聲問:“我問你的話你聽見沒?”


我嚇得全身一震,從小爸很少管教我,也很少發脾氣,但他一發火就雷霆萬鈞。


我嗡聲回答聽見了,但腔調還是不由自主地有點倔硬。


“太久沒管教了,你都快爬到我頭上了,飯不要吃了,回你房間地上給我跪好,等我吃飽飯再好好收拾你!”


我起身回房,憤怒淚水奪眶而出,我張著嘴哽咽,極力控制自己不哭出聲來。我知道他為什麼反常小題大作地大發雷霆,我倔恨地站立房內表達不滿,但終究害怕爸突然進來,最後還是懦弱跪下。


房外爸媽絮絮叨叨的談論聲模糊傳來,我跪了許久腳都發麻了才有人開門進來。


沒想到竟是媽,她在床沿坐下開始抱怨我這麼大了還一點事不懂,數落半天才嘆口氣說:“起來把臉洗一洗,去吃飯吧!”


我洗完臉戰戰兢兢回到客廳,才發現爸早出門走了。





3





之後媽繼續三不五時吃醋抱怨,爸繼續裝聾作啞敷衍搪塞,我則有時憤慨萬千,有時惶恐憂懼,有時為自己的懦弱而內疚矛盾。


過完年下學期開學不久,一晚終於東窗事發,媽朋友的朋友看見爸和那女人去城郊溫泉“開房間”,媽放下電話立即去爸書桌翻箱倒櫃,居然給她搜出一封情書來。


“她是唯一能瞭解你的人,那我們十幾年夫妻算什麼?”媽憤怒地把信紙丟到爸臉上。


整晚我關在自己房裡聽他們激烈爭吵,除了害怕還不斷自疚自責,為什麼沒有勇氣早說出來,阻止它發生呢?


第二天放學回到家,意外地屋內冷清無人,我不動聲色地去附近有可能的鄰居處繞了一圈也沒看到媽,忐忑不安等到晚飯時刻還是沒人回來。


最後我騎自行車回到學校附近,在一巷口遠遠看見媽的自行車停在舅舅家大門口,我下車佇立進退兩難,不知該怎麼辦。


就這樣惶恐地呆望舅舅家不知有多久,那暮靄蒼茫中孤伶伶的一輛自行車,是我一輩子沒齒難忘的悲哀畫面。


末了我又一個人騎上車回家,一路上不斷伸手偷偷抹淚。


許久媽才終於回來,買了飯盒,母子倆默默無語吃著,她沒說爸去哪兒了,我也不敢問。


但數天後爸彷彿若無其事地回家了,後來我才隱約聽到媽把舅舅姑姑找了出來代表雙方家長協議(兩邊祖父母都已過世),結果是爸發誓斷絕關係不再見面。


然而家中氣氛已然改變,不時籠罩著一股陰沉氣壓,稍有風言風語便立時雷雨交加。


一次爸出門,媽叫我跟蹤看他去哪,我本能地拒絕,她把我數落一頓,說要不是為了我,她早離婚走了,我竟還這麼醉生夢死不識好歹。


可是當我為她同仇敵愾,粗聲粗氣地回應爸,她又罵我沒大沒小無法無天。


好在學校同學不知情,還在興致勃勃謠傳我跟楊玉茹的好事,只有吳剛一人因為他媽的關係知道了,跑來安慰我。


我終於有了發洩機會,從註冊日被帶去楊玉茹家開始,一五一十說了個淋漓痛快。


吳剛對楊玉茹的媽很有興趣,好奇地問我她長得什麼樣,“是不是像崔姬那樣很騷的女人?”崔姬是當年電視上的性感豔星。


我忍不住又把楊玉茹臭罵一頓,說她如何故意把迪士尼原子筆收起來,好讓同學真以為是我送她的。


越說越義憤填膺欲罷不能,我問吳剛能不能找他“弟兄”,好好教訓她一頓。


吳剛跟我說過,他有一幫換帖的校外弟兄,要是有同學敢得罪他,不久放學後就會被他們“堵人”。


吳剛有點驚訝,說:“她看起來乖乖的,有這麼嚴重嗎?”


我聽不得這話,炸了起來揭穿她只是表面裝乖,其實連胸部都有了,又描繪最近我不理她之後,她怎麼開始處心積慮製造機會碰見我,一次還企圖跟我講話。


沒想到吳剛聽著竟好笑起來,見我臉上變色才轉而拍肩安撫我,說一切他會處理,又叮嚀我別煩惱耽誤學業。


此後我每天既興奮又膽顫地牽掛等待,每次看到楊玉茹偽善的微笑,我心裡便憤恨地想像她被那群校外弟兄堵人羞辱的情景,不覺大快人心!


然而兩個禮拜毫無動靜,我去提醒吳剛,他說他並沒忘記,但弟兄們平常南征北討要事太多,教訓楊玉茹這種小事只能等空檔找機會,他叫我放心他自有安排。


又好一陣子過去楊玉茹看來依然故我,我忍不住又去問吳剛,大出意外他竟說已經教訓過她了。


“因為看在女生份上,沒太為難她,不過嚇嚇她,叫她安份點別亂招蜂引蝶,若是那裡真癢需要男人,可以找他們幫忙!”吳剛說著邪邪地撇嘴壞笑。


我大失所望,這聽來完全不是我想像的教訓。


而且我也懷疑,是真有此事,還是吳剛在敷衍找台階下,他的校外弟兄不過是吹牛?

     

      初二那年我殺了人(下)

 

延伸閱讀:入畫桃花源

2015年6月3日 星期三

我家不進屋的野貓兄妹



/譯寫自著名英國獸醫作家James Herriot的貓故事。



《1》

“吉姆你看,後院山坡來了隻野貓!”一天早飯後站在水槽前洗碗的海倫手指窗外說。

我們的家建在山坡腳,廚房窗外有道齊胸圍牆,牆外便是綠草山坡,十幾米外有座棄用木棚,附近長著大片灌木叢。

一隻瘦小的貓從灌木裡惶怯地往外望,旁邊蹲著兩隻小貓咪。

“她看來像個第一次新媽媽,大概來尋找食物。”我說。

海倫裝了一碗肉屑及牛奶放到圍牆上,我們躲在廚房窗口觀看。

母貓靜待幾分鐘才小心翼翼前進,從碗中叼起一些食物帶回去餵小貓咪。如此重複幾次,一次小貓咪跟隨上來,她用前爪撲了一下“回去等”命令,小貓咪乖乖遵從。

等他們吃完,我輕輕打開後門,但三貓一見立即竄逃消失。

我以為就此終結,但兩天後這一家再度出現,同樣在那灌木叢前,同樣飢望廚房窗口。

海倫又餵他們,母貓依舊不準小貓咪離開灌木叢,之後當我們企圖再接近他們依舊竄逃。

翌日貓再出現時海倫笑道:“老公,我猜我們已經被領養了。”

這一家三口在木棚住下,幾天後母貓開始允許小貓咪跟隨她下到圍牆吃飯,小貓咪出生不久,大概只數週大,一隻毛黑白、一隻薑黃。

幾個禮拜後一早我正要出門巡診(作者是英國北部約克郡的鄉村獸醫),海倫在廚房大聲叫我,“你快來看看這是怎麼回事!”她示意窗外。

兩隻小貓咪單獨坐在灌木叢前的固定位置。

“真奇怪,貓媽從來不讓他們離開眼前的呀!”我說。

小貓咪吃完飯後我企圖尾隨,但他們一晃就消失長草裡,我在山坡上四處尋找,毫無母貓蹤影。

之後母貓未再出現。

“她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海倫憂心道。

事實上野貓的意外死亡率很高,她可能被公路汽車輾死或其他無數同樣致命意外。

一天凝望小貓咪並坐埋首吃飯的可愛身影,海倫突然道:“你想貓媽會不會是丟下小貓咪自己走了?”

“有可能,不過她先幫他們找了個食宿安全的棲身處,也許她覺得責任已了放心回去過她從前的野外生活,她的眼睛給人一種百分百的野性。”

不管母貓下落如何,小貓咪安住下來,不過很明顯地他們也無法被馴養成家貓,因為不管我們如何嘗試,仍無法撫摸他們,所有誘導進屋也付諸流水。

一天風雨交加,小貓咪靜坐牆上等待早餐,不但全身濕淋,勁雨還打得他們眼睛瞇成一道縫。

“我無法忍受他們這樣待在外面忍受濕寒,吉姆,我們一定要想辦法把他們弄進屋來!”

我們裝了一盤鮮魚──貓咪最愛美味──讓他們聞香後放在大開後門之內,我跟海倫躲在窗口偷看,貓咪眼睜睜地饞看那盤魚,然而繼續一動不動坐在牆上。顯然對他們,跨門進屋是絕對無法想像之事!

最後我們承認失敗把魚放回牆上,兩貓馬上大快朵頤。

這時在清潔工赫伯剛好進來收垃圾,兩貓一見棄魚竄逃,“哇,吃這麼高檔的早餐!”他笑道。

我跟赫伯抱怨如何誘貓進屋失敗。

他大笑,“他們是永遠不會進屋的,我太知道這一家子貓的歷史了,祖宗八代全是最野不過的野貓,還沒有哪一隻進過屋呢!”

給赫伯這麼一說,我和海倫徹底放棄誘貓入屋癡想,“但我們仍舊可以改善他們在戶外的居住環境!”

我原先在木棚裡放了些乾草當他們的睡窩,但這木棚雖有屋頂卻壁空寒風刺骨,於是我在睡窩旁釘了些夾木板擋風,海倫在乾草上放了個裝有坐墊的開邊紙箱當他們的床。

弄好後我們滿意地看著貓咪舒適的新家,互相點頭贊許。

然而小貓咪從此抵制木棚,兩個照常每天坐在牆上等早餐,但再也不肯走進為他們精心構建的高級貓希爾頓。

“他們只是一開始不習慣。”海倫說。

然而往後幾天貓咪仍不進木棚,我頹喪地去把擋風板拆除。

立即兩貓回到木棚,在紙箱四周嗅聞一番後又離去。

“顯然他們也不喜歡妳精製的席夢思床!”我忍不住笑道。

“這兩個小笨蛋,那床多好睡!”

海倫又堅持了兩天,最後不得不接受挫敗。她拿走紙箱當天,小貓咪立即搬回木棚。

後來我醒悟他們不只不肯進屋,也無法忍受待在四面封閉無路逃生的空間,睡在乾草上雖寒風刺骨但他們能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有任何動靜便能不受阻攔逃逸。



《2》



往 後數月小貓咪成長快速,身為獸醫我決定該幫他們絕育了,一天我躲在海倫身後悄悄接近,迅雷不及掩耳地撒網捕捉正埋首吃飯的貓咪。他們驚駭萬分狂亂掙扎,恐 懼眼裡似乎還露出怨惑:怎麼會這樣,你不是我們的朋友嗎?但令我意外的是,整個過程他們雖然不斷掙扎,卻從未攻擊,不像我的許多寵貓病患,動不動就或咬或 抓,這兩隻甚至連爪都沒伸展。讓人不禁要想:有多少野貓其實是這樣天性非常馴良?

將他們當作我家的貓這麼久,第一次能撫摸這一對美麗兄妹,給我一種特別感覺。

兩貓中薑黃較小的那隻是妹妹,黑白是哥哥,海倫為他們命名:基妮及歐立。

手術後貓咪很快復原,但對我的印象卻沒有,每天餵飯時他們仍舊讓海倫接近,但只要我這個“大壞蛋”將頭伸出門外,兄妹馬上一溜煙竄失。

基妮及歐立感情親密行影不離,每天花許多時間互舔,或在山坡奔逐遊戲,兩人吃飯從未推擠爭搶,依偎著蜷睡景象更讓人看了一陣溫馨。

嚴冬來臨後兩兄妹在風雪中擠靠忍耐,我跟海倫看了心裡不捨,但不管天氣多冷多壞,我們溫暖的廚房仍舊無法吸引他們進屋。

這其間基妮歐立漸漸讓海倫親近,終於有一天他們吃飯時她可以伸手輕撫,但是只要大壞蛋現身兩人仍舊慌亂奔逃,叫我心裡又羨又挫,因為我也自認是他們的爸爸,也跟海倫一樣愛他們!

通常基妮及歐立每天待在山坡附近,只要海倫到後院叫聲:“基妮、歐立快來,吃飯囉!”兩人就會奔現。但偶而也會不見數天,當我們擔憂他們也像貓媽一樣回到野外去時,他們又會突然出現,一切恢復平常。

但一次兄妹消失多天,一個禮拜過去,然後兩個禮拜,每天海倫的叫喚毫無回應,讓她非常憂喪,“他們沒事的,就像赫伯說的,他們家祖宗八代全是野貓,也許是兩兄妹回歸野外的時候了。”我企圖安慰,但其實我也一樣沮喪。

“吉姆他們回來了!”一天早上海倫跑來叫道,聲音卻充滿惶恐。

基妮、歐立坐在圍牆上,半睜的眼睛流出濃液,鼻嘴也涎涕四流,身體因不斷咳嗽及噴嚏顫抖,兩人髒瘦無比,完全不是我印象中毛亮美麗的貓。更可憐的是一道道冷風正吹得他們毛翻且睜不開眼。

“基妮歐立你們怎麼了?”海倫打開後門哽咽呼叫。

兩貓聽見海倫聲音小心躍下石牆,然後毫不猶豫地走進廚房。

我和海倫面面相覷目瞪口呆,“我真不敢相信,吉姆,他們到底是怎麼了,是中毒嗎?”

我搖搖頭,“這是典型的貓流感症狀。”

“有生命危險嗎?”海倫又問。

“應該不會。”我回答,但其實心裡並不那麼確定。

貓流感的確死亡率不高,但嚴重情況仍會致命,這兩兄妹看來非常嚴重。

“把門關上,就看他們肯不肯讓我檢查醫治。”

可是海倫一伸手關門,兩貓立即竄出,但當我再度開門,他們又走了進來。

我和海倫對看一眼無法置信,兄妹倆進屋不是躲避寒風,而是尋求幫助。

我一步一步慢慢接近,兩貓坐著毫無逃意,只要後門大開。

我給他們打了抗生素及維他命,又用棉花棒仔細清理眼鼻涕屎,然後擦藥,從頭到尾兄妹倆乖乖讓我操作從未掙扎。他們知道我正在施予急需幫助,兩貓的靈性既讓我大開眼界又心柔感動。

診治完畢我實在不捨得再放他們回戶外受凍,我一手抱住一隻跟海倫說:“我們再試試,妳慢慢把門關上。”

可是她一伸手關門,兩貓立即躍下竄出,即使病成這樣他們仍無法忍受閉禁屋內。

“他們這樣怎麼能再受風寒?”海倫已經瀕淚,“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再來?”

然而第二天早上,兩兄妹又一臉鼻涕眼淚坐在牆上,寒風吹得毛翻睜不開眼。海倫一開門,他們又自動進屋尋醫。

如此一週兩人症狀未減,但當我開始喪失信心,兄妹倆卻首次進食,並且不再自願進屋。即使被誘入,也不再像先前那樣肯被觸摸,於是我只好將抗生素攙入他們食物。

一個三月晴朗寒晨,我在廚房隔窗看海倫餵貓,恢復健康美觀的基妮歐立不急著吃飯,卻在牆上來回走動享受海倫的輕指摩娑,貓波聲大如馬達。我忍不住也走出加入,“基妮來!”我伸手道,但她停止走動抬眼疑瞧,我往前兩步,她立即後跑至安全距離。

我笑著轉向歐立,“你呢,你還記得我嗎?”

但他也立即後退,顯然記得很清楚,只不過不是我希望的方式──唉,難道我要當一輩子的大壞蛋嗎?



《3》



基妮、歐立跟我們兩年後一天海倫說:“你看看歐立,我受不了了!”

不像妹妹,歐立是隻長毛,不定期梳理就會糾結成團,經過兩年基妮仍毛亮美麗,歐立卻變成一隻全身髒團的叫花子貓。

兩貓仍舊對我保持距離,所以我將剪刀塞到海倫手中,慫恿她暫充學徒讓我隔窗教授。

海倫帶著剪刀不大確定地走出後院,歐立雖肯讓她摩娑,剪毛卻完全另一回事,她還來不及剪去頸下一團,他便見刀開溜。

海倫手持剪刀站在後院一臉哭喪看我。

因為兩兄妹對我的警戒,撒網捕貓不再可行,數天後我讓海倫準備他們最愛的鮮魚,一人一碗,歐立的攙有麻醉藥。

他疑惑地聞了聞,但不久飢饞終於戰勝,他吃了個精光。我全力備戰地躲在門旁偷看,若歐立飯後決定上山閒逛我必須跟緊,不然他倒地荒野找不著,不但功虧一簣還很危險。

好在他回木棚餐後舔洗,等他漸漸無法控制四肢我拿著剪刀出現,因為不敢下藥太重他雖無法行動仍舊清醒,拿眼瞧我彷彿道:怎麼又是你,這次又有什麼花樣了?

剪完毛我將他關進籠內,“抱歉小傢伙,等你完全恢復才能自由行動!”

我終於將他從籠中放出時,歐立噁心地瞪了我一眼才一溜煙竄失。

之後只要大壞蛋現身後院,他連吃飯也顧不得便逃之夭夭。

我和兩兄妹關係陷入新谷底,這讓我非常懊惱,不只因為我將他們當作家庭成員感情深厚,還因我向來愛貓,許多難纏的貓病患我都能安撫,是個專業上小有名氣的貓緣獸醫,卻偏偏自家的貓一見便溜之大吉!

海倫說:“他們每次見到你都不是好事,自然怕你,你應該多花時間常常餵他們、與他們相處,慢慢的他們就會改變觀感。”

海倫說的沒錯,我每天忙於醫務的確很少餵貓,我立誓一定要改。

然而我還沒付諸行動,一早海倫從後院叫道:“吉姆快點,歐立出事了!”

他一動不動躺在木棚旁草地上,四肢僵伸,兩眼死瞪,基妮忠心守護在旁。

“他怎麼了?”海倫抓住我惶恐地問。

“他‧‧‧他恐怕已經走了,看來像鼠藥中毒。”

然而一語未完他身子輕微一動──還有一線希望!

歐立乍看像中毒,但檢查後我發現更可能是中風,我立即將他帶去診所。

我們給他注射類固醇、抗生素及靜脈點滴,除此之外只能等待,下午他的情況似乎好轉,但晚上又回復植昏。

那晚夜裡歐立一去不返。

我跟海倫將他葬在木棚後,離他和基妮每晚依偎睡覺的乾草不遠。

我跟海倫都悲傷不已,獸醫雖然每天工作接觸生死,但碰到自家寵物死去,其衝擊感受跟一般人無異。

但最讓我們擔憂的是基妮,她喪失了從小形影不離的哥哥,她將如何?

好幾天基妮鬱睡乾草不肯進食,我們不停叫她,但她最多只走下山坡幾步,困惑地左右尋望,然後又轉回乾草。

這些年她從未一人下到圍牆,總是伴隨歐立。她無法瞭解接受怎麼歐立不見了,只剩她孤單一人。

海倫到她床上餵食幾天,然後慢慢哄她下到圍牆,但她低頭吃飯前總要轉頭左顧右盼,還在等待哥哥跟她一起分享。

她一人坐在牆上的孤單身影是那樣令人見之不忍。

之後我盡可能地找時間餵她,沒事時也出到後院叫她陪伴她。

一開始她很難親近,我必須離開圍牆數步,不然她不肯吃飯,她一直比歐立膽小,失去了他更加畏怯。如此持續許久,有時讓人覺得毫無希望。

然而有志竟成,終於有一天她讓我輕指撫弄臉頰,之後進展加快,現在她總要牆上來回走動讓我摩娑一番才肯坐下吃飯。

但她最喜歡的親暱是貼近我臉,鼻黏鼻地四眼對看,這一刻我們彷彿可以超越人與貓的界限。

然而即使如此,她仍舊是一隻不肯進屋的野貓。

延伸閱讀:愛的演進

2015年5月11日 星期一

穿越911烽火的小紙船


2001911日上午,在飛機撞入紐約世貿中心的混亂裡,一張小白紙從漫天烽火中緩緩飄下。

它落在美聯儲門前,很幸運地有人撿起交給大門警衛。

就這樣小紙船開始它微渺而鉅大的航行,乘載著沉重無比的悲哀與希望。

經過十年的寂寞歲月,它才終於抵達彼岸。



911時狄妮絲的先生瑞迪在世貿南大樓的證券公司上班,846分第一架飛機撞入北大樓後瑞迪打電話到太太任教的小學報平安,狄妮絲正在上課,瑞迪不以為意地只留言,他不過是體貼怕太太聽到新聞瞎擔心。

他無法預知這一小小的失之交臂,便是永別。

十分鐘後,第二架飛機撞入南大樓,恰好在瑞迪上班的八十幾樓。

往後幾日狄妮絲與女兒們找遍紐約的醫院、酒吧,任何可能場所,直到所有希望一個一個熄滅。

許多年狄妮絲及女兒的唯一安慰是,爸爸一定在飛機撞入的瞬間死亡,沒有受苦。

因大樓高溫燒塌,許多遇難者沒有任何可辨認的殘骸。

但隨著DNA科技進步,偶而會有突破的新辨認,通常是遇難者的破碎小殘骸。

2011年狄妮絲意外接到紐約法醫室的電話。

“是什麼樣的殘骸?”她問,無法相信,十年之後!

然而對方說:“不,不是殘骸‧‧‧是他遺留的字跡。”

她心頭轟然一炸,體內狂洪奔濤。

十年了,以為一切已塵埃落定,連聽見911也不再讓她瞬間崩潰。現在彷彿另一架飛機,重新炸開一切。

不知詳情,一開始狄妮絲不敢告訴女兒,偷偷帶著瑞迪筆跡上紐約。

然而當她見到紙片,她知道根本不需要DNA證據或筆跡對認,那幾個字宛若目睹親人:

84

西辦公室

12人被困”

在第二架飛機撞入世貿南大樓的漫天烽火下,小紙船載著這十二人的呼喊與希望飛出84樓西辦公室的窗戶,如汪洋孤島送出的一只瓶中信。

當時有多少這樣近在眼前卻遠如天涯的孤島小窗?又有多少這樣的小紙船悄然葬身漫天烽火?

但這只小紙船很幸運地被人拾起,交給美聯儲的大門警衛。

然而當警衛企圖用無線電求救時,那84樓及整個世貿大樓已不復存在。

小紙船在美聯儲塵封許久,最後交給911紀念博物館。

有人注意到紙上有一拇指大污點,幾經輾轉拖延,2011年它被驗出是瑞迪的血跡。

因這點不經意的血印,小紙船在十年後帶瑞迪回到了家,見到他在那84樓孤島內想必不斷泣血呼喊的妻子女兒。

多麼漫長紆迴,又多麼奇妙幸運的旅程。

十年來她們慶幸爸爸瞬間死亡沒有受苦,這彷如彼岸捎來的小紙船改變了一切。

“好像又重新經歷一次911,以為已癒合的瘡傷又再次流血抽痛,現在我知道為什麼有些家屬選擇不再接收任何殘骸新確認。”女兒瑞貝卡說。

雖然痛苦,她們還是寧願知道真相。

不然,有一天去911紀念館看見那張紙,她們根本不會知道這是爸爸臨終的字跡──那簡直無法想像,無法忍受!

一艘寥寥數字的小紙船,飄揚在時代的漫天烽火中,那麼微小那麼脆弱,然而卻又承載著那麼多,見證了那麼多。

延伸閱讀:儘管真實說吧,但曲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