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19日 星期二

幽鏡預警


有些經驗沒有合理解釋,如故事中幽鏡的預警,彷彿兆億微渺的機緣讓人驚鴻一瞥未來,然而預見未來往往並非人們想像那樣幸運──


我們總是分不清預見與預知的微妙差別!
 


《1》    



那是1914年,大學最要好同學尼爾帶我去他家的鄉郊別墅渡假,那週末別墅將有盛大聚會,慶祝他妹妹希爾維亞的訂婚。別墅是幢經過三世紀漫延增長的樸拙大宅,充滿蜿蜒複雜通道,讓人一不小心就迷失其中。


我們到時已傍晚,尼爾帶我到房間便急於自去更換晚餐的正式服,臨走時他交代我更衣後在房間等他領我去餐廳,“別自己亂跑迷失了遇見鬼!”


“什麼?這裡鬧鬼嗎?”我驚問。


“所有幾百年的老房子都鬧鬼的,你不知道嗎?”他擠眼對我笑說,彷彿在開玩笑。


我不以為意地哈哈一笑。


當我換好衣服站在鏡前打領帶時,鏡中對牆上的一扇門突然緩緩打開,現出一個金髮的美麗女子,她雙眼圓睜一臉悚懼,一雙男人的手正勒緊她纖柔頸項慢慢掐死她。


那男人背向站立,我只看見他一小部份左頰,那裡近脖處有一道疤痕。


短暫驚凍後我驀地清醒,轉身衝去解救,卻猛然發現牆上的門已關上,且上了鎖打不開。


我轉而衝出門外跑向鄰房,這前門沒鎖輕易扭開,然而我卻再次驚訝凍止──房內空空如也,不但不見那對男女,還看來根本就沒人住進來。


回房後我惶惑在床緣坐下,靜靜抽完一根菸才鎮定下來‧‧‧剛剛究竟是我的幻覺,還是尼爾並非開玩笑,這幢老房子真的鬧鬼?


尼爾來時我一開房門便急切想告知方才之事,但一見他身旁的金髮女子,我一時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我妹妹,希爾維亞。” 尼爾介紹道。


剛剛鏡中的那個美麗的金髮女子朝我微微一笑。


若不是恰好此刻注意到她身旁還又站著一名男子,我一定驚呼一聲說出剛剛在鏡中看見的預警。


她身旁那高大暗膚的男子,左頰近脖處有一道我眼熟的疤痕。


他是希爾維亞的未婚夫,查理。



《2》    




我獨自在內心掙扎好久,最後決定保持沉默,相信即使我說了,也一定沒人會信!


然而離去那天早晨,我在水池邊與希爾維亞不期而遇,晨曦中她纖細的頸項比池裡的白蓮更聖潔柔美──而我竟要袖手旁觀地眼看她自投羅網,嫁給那個將會掐死她的男人?我心中掙扎吶喊。


突然我發現希爾維亞靈慧的雙眼正關注地看著我,“你看來臉色凝重心事重重,有什麼事能說出來讓我幫你分憂嗎?”


終於我忍不住說出那晚在鏡中看到的畫面,一再重複我沒有合理解釋,但我是真真切切看見了。


出乎意料希爾維亞既不生氣也不激動,她謝謝我有這勇氣坦白告訴她。她沒說相不相信我看見的預警,我也不好意思問。


不久一戰爆發,我和尼爾投筆從戎,希爾維亞來車站送行,我注意到她手上已無婚戒,才知道她早解除婚約。


我開始和她通信,一天在即將黎明出擊的壯烈心情下,我寫信跟她告白自己早對她一見鍾情,她回信說她解除婚約並非因為那鏡中預警,而是遇見了我。


我們約誓戰爭結束,我一回去就立即結婚。


也許因為我們的愛保護著我,四年大戰死了無數人,包括尼爾及近半的大學朋友。但我總能化險為夷,一次子彈擦傷我右耳下方臉頰,一次被我衣袋內的銀菸匣給反彈了。


1918年戰後回國,我跟希爾維亞如願地結了婚。



《3》    




我們的婚姻快樂了一段時間,之後戰爭對我的無形傷害慢慢浮現,我脾氣越來越暴躁、性情越古怪,我對希爾維亞的愛絲毫不減,但這只使我變成一個極端妒嫉的丈夫。


一開始希爾維亞總是溫柔勸慰,反覆宣誓她不變的愛,但慢慢的她的態度漸漸冷淡,也不再反覆宣誓她的愛。


其實我心底清楚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正在親手慢慢扼殺她對我的愛,無數個頹喪酗酒的夜晚,我發誓從明天起將徹底改頭換面,做一個值得希爾維亞深愛的丈夫。


然而無論我如何奮力掙扎,迎面彷彿有股無法抗拒的力量,不斷將我推往相反方向。


然後希爾維亞的前未婚夫查理驟然重現,企圖從我手裡奪回她。


我憤怒地禁止希爾維亞跟他有任何連絡,但我相信她仍舊陽奉陰違,背地裡偷偷見他。


一晚我們為此爭吵,我氣得失控咒罵:“我曾經從他手裡拯救了妳,難到妳竟要下賤到再度自投羅網?”


希爾維亞冷笑一聲,諷刺道:“拯救了我?你以為我相信你說的預警嗎?三歲小孩都猜得出那不過是你想阻撓我嫁給查理編出來的鬼話罷了!”


幾天後出門回家我發現希爾維亞的“訣別”信:我無法再忍受這樣的生活,我回家去了,請不要來找我。


我握信的手激動顫抖,心頭浮現鏡中預警畫面──不,我不能讓它發生。我一定要阻止她!


我追到當年初見希爾維亞的別墅,一進門剛好撞見她妝扮美麗地下樓,想必正要出門去會見查理,我一把抓住她激動哀求:“親愛的,我多麼地愛妳,請不要去找他,不要去自投羅網,我求求妳,別去‧‧‧”


她只眼睜睜地看著我,不發一語。


驀地我從一旁牆鏡裡再次看見當年預警。


美麗的希爾維亞雙眼圓睜一臉悚懼,一雙男人的手正勒緊她頸項慢慢掐死她,男人的右頰耳下近脖處有一道傷疤。


那是1916年在戰場上一顆子彈擦過我臉頰留下來的。


那一刻我頓然醒悟原來我一直誤解了,預警中男人的傷疤左頰被鏡子影像顛倒了──其實傷疤應該是在男人的右頰上。


現實中,預見與預知,往往如此地失之毫釐而差以千里。

(註:改寫自“In a glass darklyby Agatha Christie

2016年4月4日 星期一

陽痿解圍


張麗珍與先生鄭武雄是住在台灣的一對五十歲左右夫妻,兩人結婚二十多年後她發現他有外遇,對方是個離婚中年婦女,名叫王莉莉,還比他大兩歲,姿色也完全比不上自己。


張麗珍雖然非常氣忿,最後還是決定原諒先生,但一年多後又發現兩人藕斷絲連,這一次她不再輕饒。


悄悄收集証據後她控告兩人通姦。


在法庭上張麗珍上呈證據,包括先生與王莉莉在一起的照片、去汽車旅館開房間的信用卡帳單,還告訴法官先生已跟自己坦白承認。


開庭前鄭武雄的確跟太太懺悔,請求她撤銷控告,並保證就此一刀兩斷永不再犯。但張麗珍回答:“若你能在法庭上坦白承認一切,我可以考慮原諒你,但要我撤銷控告別妄想,我已經給過你們一次機會!”


在法官詢問下鄭武雄承認照片上的人的確是他,也坦承過去一年自己曾和王莉莉幽會五六次,兩次去旅館,其餘在王莉莉住處。


張麗珍以為這樣就已經證實兩人通姦,審訊可以結束。


但一頭光整銀髮看來既權威又溫煦的法官輕咳一聲清清喉嚨後又說:“在法律上幽會並不能證明通姦,所以我必須詢問你們在一起的細節。你們幽會時有進行性行為嗎?”


鄭武雄點點頭。


“什麼樣的性行為?” 法官又問。


一時原告被告三人臉上都尷尬不自在起來,但法官一臉正經,庭上的警衛及記錄小姐也若無其事,彷彿法官問的是兩人吃什麼樣的晚餐。


鄭武雄支吾半天才回答:“我們‧‧‧互相撫摸。”


“只有這樣嗎?” 法官再問。


鄭武雄點頭。


“有沒有交媾?”


鄭武雄一臉茫然回答不出。


法官改問:“有沒有彼此性器官接合的行為。”


鄭武雄搖頭說沒有,法官又追問為什麼沒有。


他欲言又止半天才臉紅坦誠,因為患糖尿病影響勃起功能,“總是‧‧‧進不去。”


法官轉問王莉莉鄭武雄說的是否屬實。


她尷尬地點頭說是。


法官又問張麗珍鄭武雄是否真有患糖尿病及陽痿問題。


她一臉困窘,不知道這跟她控告通姦究竟有什麼關係,但先生有糖尿病及陽痿的確屬實‧‧‧所以她最後也點頭說是。


法 官低頭書寫數刻又整理一下文件後才抬頭說:“妨害家庭的通姦罪構成要件是男女有姦淫的行為,姦淫的定義是交媾,也就是生殖器必須接合才算數,根據最高法院 判例,若生殖器僅接觸而未插入,即未達接合程度,屬於未遂犯,但通姦並不處罰未遂犯。因此被告鄭武雄與王莉莉的行為並不構成妨害家庭的通姦罪。”


太過驚訝,被告原告三人都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第二天網上有人大舉宣佈:陽痿解圍,沒有登入就不算通姦!


另有人笑道:原來當年克林頓總統沒撒謊,他跟女實習沒交媾所以不算性交。


當然更有一些臭男人沾沾竊喜奔相走告:以後偷腥千萬記得別登入,沒有“接合”就只算通姦未遂,無罪!


某老公讀了上面這些新聞及議論後,偏頭若有所思地問道:妳想男人若是只叫妓女吹簫而沒有交媾,是不是也不算嫖妓?


下一刻這男人被十只鮮紅利指掐倒在地,呼吸有點困難地鄭重宣誓自己不過是按理推論,絕對沒有任何跟其他女人登入或未遂的非份之想!


2016年3月22日 星期二

想和任何人墜入情網嗎?這樣做!


二十多年前心理學家Arthur Aron成功地使兩陌生人在實驗室中墜入情網。去年夏天,運用同樣原理,我站在午夜橋上睜睜望進一男人眼睛整整四分鐘。


我曾攀岩光靠一根繩吊在懸崖上,但默望一人的眼睛四分鐘是我此生幹過最刺激且最恐怖的經驗。


早些那晚男人說:“我在想其實只要有一些共通點,你可以跟任何人墜入情網,但如果真是這樣,你該如何選擇這個人呢?”


他是大學時期的普通朋友,偶而我們會在攀岩館撞見,也想像過與他之間的可能,但這是我們第一次單獨出來。


我告訴他Dr. Aron的研究,“非常炫人,我一直想試試。”


陌生男女從不同門進入實驗室,坐下面對面回答一連串越來越親密的問題,之後兩人對望彼此眼睛四分鐘。


出乎意料地,六個月後其中一對真結了婚,還邀請全實驗室的人。


“那我們也試試。”他說。


當然我們並非實驗要求的陌生男女,且人在酒吧而非實驗室,並且後來我還想到:一個人不會提議或同意這實驗,若毫無意願墜入情網。


我上網下載Dr. Aron的問題,接下來兩小時我們輪流回答我iPhone上的這36個問題。


前面的問題相當稀鬆平常,譬如:“你想出名嗎?以那種方式?”及“你上次自我哼唱是什麼時候?那對他人呢?”


但問題很快變成探索彼此。


“舉出三項你認為你和對方的共同點。”


男人看著我回答:“我想我們對彼此都有興趣。”


我笑著喝了口啤酒,他接著說另外兩點,但我聽過便忘。


我們交換彼此上次哭泣的故事,招認最想問算命者的是那件事,還解釋自己跟媽媽間的關係。


這些問題讓我聯想到那慢煮青蛙實驗,因溫度慢慢升高,青蛙並未察覺直到太遲;同樣地,這些問題不著痕跡地慢慢加深親密度,我也是陷身其中後才頓然發覺,兩人早進入正常情況下需要數週至月慢慢培養的親密領域。


我喜歡從我的回答重新發現自己,但我更喜歡從他的回答來真正認識他。


過於專注問答,直到中間休息如廁時我才發現剛來時沒什麼人的酒吧早擁擠起來。


我們每人都有一套便利版的個人故事,在日常社交場合我們熟極而流不假思索地說與泛泛之交,但Dr. Aron的問題讓你無法倚賴這套便利浮泛的故事。


我們之間的快速親密有點像我記憶中的夏令營,你跟個剛認識的新朋友欲罷不能地熬夜嚼舌,在滔滔交換彼此生活點滴中不覺天色已亮。


當你十三歲、首度離家,那樣快速地與人變成密友似乎是極自然的事。但在成人的世界,這樣的機緣卻很少出現。


出乎預料,那些讓我最不自在的時刻並非我必須坦承關於自己,而是我必須大膽說出對他的觀感,譬如:


“輪流分享一項你認為是對方的優點,總共五項。”(問題22


“告訴你同伴你喜歡他哪些地方,這次請誠實說出你通常不會對一個剛認識的人說的事。” (問題28


Dr. Aron專門研究如何搭建人際親密感,也專注於我們如何將他人併入我們的個人自我意識。他的問題悄悄地推動心理學上所謂的“自我擴展”。


當說出如“我喜歡你的聲音,你對啤酒的品味,你的朋友似乎很推崇你‧‧‧”時,屬於一人的優點已另一人悄悄吸入,成為他自我意識中的一份正能量。


聽到別人推崇你是如此難忘的經驗,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不更常互相推崇。


結束所有問答已近午夜,遠超過原實驗設定的90分鐘。我環望酒吧,有種如夢初醒錯覺,“這還好嘛,至少不像彼此兩眼對望那樣讓人不自在!”


他猶豫片刻,然後說:“妳想我們是不是也要試試那個?”


“在這裡?”我看了一下四周,太多人,太奇怪了。


“我們可以去站在橋上。”他說著轉向窗口。


夜挺暖,我完全清醒,我們走至橋上最高點,轉身面對彼此。我在手機裡設下時間。


O.K. ”我說,深吸一口氣。


O.K. ”他答,面帶微笑。


我曾攀岩光靠一根繩吊在懸崖上,但默望一人的眼睛四分鐘是我此生幹過最刺激且最恐怖的經驗。起先數分鐘妳只掙扎著想要呼吸平常,伴隨許多窘笑,直到最後妳終於靜定下來。


我知道所謂眼睛是靈魂之窗,但此刻重點不只是我正毫無阻隔地看清一個人,還包括我也正被別人毫無阻隔地看清。當我清楚意識到此點,曾有短暫恐懼,等它褪去後我進入不曾預料境地。


我感到勇敢,還有一種奇妙感。部份是對自身的裸露脆弱,部份是那種奇妙,當你不斷重複唸一個字直到它失去意義,呈現本質:一串聲音的組合。


眼睛亦如此,它不是任何他物的窗口,它只是一組非常有用的細胞。你看著它,直到附屬的情感都消退,剩下的只是它驚人的生物本質,同時奇異又美妙。


當手機鈴響,我有點驚訝,有點解脫,同時又有點失落。不知不覺中,我已經用回顧的超現實、不可靠眼光來看待今晚了。


大部份人將愛看成是一件發生在我們身上的外來之事,我們墜入情網,我們被愛捲沒。


但我喜歡Dr. Aron的研究,將愛當作一項自主的行為。它認為我同伴在乎的我一定也會在乎,因為我們至少有三項共同點,因為我們都跟媽媽有著親密的關係,因為他讓我睜睜注視他。


當時我想像我們那晚的實驗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即使什麼都沒有,它本身也是一個挺有趣的故事。但現在我醒悟,它的故事不是我們,是關於盡力去瞭解一個人的意義,而那同時又包含另一個故事,關於被瞭解的意義。


我們真的無法選擇愛我們的人,即使許多年我曾希望並非如此。你不能創造羅曼蒂克之愛,僅因為便利。科學告訴我們它與生物學有關,我們的費洛蒙及荷爾蒙暗地裏扮演著重要角色。


然而即使如此,我開始認為愛遠比我們想像的要自主,Dr. Aron的研究讓我看清:我們其實能夠──甚至簡單地──創造出互信與親密,這些愛情需要才能萌生的感覺。


你也許在猜想他跟我到底有沒有墜入情網?嗯‧‧‧有的。


雖然很難完全歸功那實驗,也許我們無論如何還是會相愛,但那實驗帶領我們進入一段感覺上是自主自動的關係。接下來數週,我們置身那晚創造出來的親密感中,靜靜等待未來的發展。


並非,愛,發生我們身上;我們相愛,因為彼此主動的決定。





譯自"To Fall in Love With Anyone, Do This"  by MANDY LEN CATRON, 紐約時報


2016年3月8日 星期二

怎麽路口吊死一個陌生人?


傍 晚五點多,艾德‧洛伊斯匆匆洗了澡換上上班穿的灰西裝紅領帶,開車去他在市區購物中心的電子産品店。今天一整天他待在地下室修補地基,他告訴老婆珍娜這種 半大不小的工程他艾德還有能耐自己動手,何必花冤枉錢請工人?但現在他發現自己四十多歲身軀已開始會用筋骨酸疼來抱怨了。


天色漸晚,人行道上全是下班回家的趕路人,個個臉色灰憊呆滯。艾德趕時間偏偏車多又老碰紅燈,他手下唐每天準時五點半晚餐休息一小時,他必須接替他管理店面。好不容易開進購物中心,艾德遠遠看見路心街燈上似乎吊著什麽長條物,在暮色中微微搖晃。


可是什麽廣告?‧‧‧但看起來又不像,下端似乎還穿著鞋子?


還是惡作劇玩笑?可是離萬聖節還有兩個多月!


越開越近艾德漸漸看清楚,一股寒意順著背脊而下──天哪,竟是一個活生生的死人吊在街燈上!





1





艾德強拉正招呼顧客的唐出店門,“看見沒?就吊在那街燈上,一個活生生的死人!爲什麽沒有人注意到呢?這是怎麽回事?”


但唐卻不足爲怪地掏出香煙點上,”別這麽緊張,這一定有個很好的理由,要不然不會把一個死人吊在街燈上。”


“會有什麽很好的理由?”艾德難以置信地大叫。


“我哪知道?”唐無所謂地聳聳肩。


聽見聲響,隔壁鞋店的傑克也出來,”啥事,這麽大小聲的?”


“那街燈上吊著一個死人呢!”艾德說,驟然記起又道:”我們應該馬上打電話報警!”


“不必麻煩,他們一定早知道了,已經吊在那裏一下午了。”傑克道。


“已經吊在那裏一下午了?”艾德忍不住又大叫起來。


“是啊,我下午出去買咖啡時就看見了。”


聞言艾德驚愕得說不出話,但傑克卻若無其事道:“我得回去看店了。”


唐也立即扔下手上香煙踩熄,”我也得回去招呼顧客,我已經出來太久了。”


兩人轉身離去,留下艾德張嘴呆立。


艾德走至街燈下,看見吊死者是一中年男子,陌生的外地人,他在這小鎮住了四十多年,大部份人他都面熟。這人身穿藍色西裝,外套有幾處撕裂,褲腳與鞋沾滿泥巴,臉上也有幾道割痕凝血,不過仍可看出原是個溫文的中産白領階級,不像什麽黑手黨或不良份子。


但這樣一個安份守己的中年男子怎麽會莫名其妙地被吊死在路口的街燈上?


忽然飆起一聲車喇叭,艾德轉頭看見一車迎面而來,駕駛一邊朝他按喇叭,一邊揮手要他離開車道。


“媽的,你沒看見街燈上吊死了一個人?”艾德手指街燈破罵。


但那駕駛看也不朝街燈看一眼,將車子往右一偏繞過艾德走了。


下一輛車遠遠出現,艾德忙揮手迎上又同時指向街燈,然而等車靠近他看清是輛警車。





2





“姓名住址?”客座上的警察拿著紙筆問。


艾德據實回答,又忙道:”警察先生,剛剛那街燈上吊著‧‧‧”


但開車的另一警察打斷:“你今天白天在哪里?”


“在哪里?”艾德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你今天沒去上班,是不是?”


“是啊,我一整天都在家裏的地下室修補地基!”


“在地下室。”拿紙筆的警察一邊寫一邊重複,“你一個人嗎?還是有誰跟你一起?太太?小孩?”


“就我一個人,我太太出城去探訪朋友、小孩上學,警察先生你問這些幹嘛?難道‧‧‧因爲我整天待在地下室,所以錯過了那死屍吊在街燈上的理由?”


“是的,你是錯過了。”


“原來如此,我還一直擔心,不是這世界瘋了,就是我自己瘋了!”艾德誇張地鬆了口氣,“既然如此那就沒事了,沒必要再帶我去警察局對不對?我得回店裏去接替員工,他還沒吃‧‧‧”


“還是得請你去一趟,只需幾分鐘,形式而已。”


“既然如此──”一語未完艾德猛然拉開車門跳出,還好車速因紅燈慢下,他雖腳下踉蹌並未跌倒,及時閃過右線道一輛來車,一把衝上人行道,他身後叫喊聲與車喇叭齊鳴。


艾德跑進一家熟悉的水電器材行,穿過許多好奇眼光往後跑,直跑到後面卸貨區開了後門出去。他翻過圍牆,又盲目在巷弄奔竄許久,直到精疲力盡才停下喘息。


剛才那兩個警察不是真的,他在這小鎮開店多年,大部份警察他都認得;況且根本就沒什麽理由,唐與傑克也不知道那死屍爲什麽吊在街燈上。


但爲什麽他們卻不像他這樣在乎困惑呢?





3





艾德發現自己竟糊裏糊塗跑到市政府對面,警察局就在旁邊轉角,他正想離開驀地市府上方有什麽吸引了他目光,彷佛一片倒錐形暗雲,直伸展至天空。


可會是龍捲風?但那暗雲裏似乎有影像在閃動,驀地艾德注意到如蜂群般嗡嗡聲浪隱約傳來,霎時目光焦距對準他看清:那雲層是無數大型昆蟲在盤旋飛舞,慢慢往市政府屋頂降落!


艾德呆視許久,見那大型飛蟲一批批降落,同時市府門口不斷有人湧出離去,其中有一人出來得慢,竟“飛”下水泥階去加入同伴!


一股熟悉的寒意從艾德背脊溜下──這些不是超大型昆蟲,他們是來自宇宙另一端的外星人,正假扮地球人來暗中佔領!


我必須立即回家帶珍娜及孩子逃離此鎮!


正好一輛公交車開至巷口站牌停下,艾德趕快從躲藏的陰暗處跑出跳上。


他走至後車坐下,裝作若無其事地環視四周乘客,全是上班辛苦一天的回家人,不是低頭看報就是一臉空白呆視前方,沒有人特別注意他。


可憐無知的平凡百姓,還不知道自己身心早被從天而降的外星人篡控了!


“艾德!”珍娜開門後驚叫一聲,“你怎麽‧‧‧出了什麽事?”


艾德看她一臉驚訝關注鬆了口氣,她今天出城訪友所以也幸運地“錯過”了,他說:“把窗簾拉上!兒子們呢?”


“雙胞胎在樓上做功課,艾德,出了什麽事?你怎麽突然這時候跑回家,又看起來這副模樣?”


艾德見珍娜還站著不動,自去拉上窗簾,“去叫湯米吉米下來,我們得馬上出發,牠們知道我逃走一定很快追來,高速公路大概被監視,我們得走山邊的舊公路‧‧‧”


“艾德你在說什麽?他們?他們是誰?去哪里呀?”


“我現在沒時間細說,待會在車上我再解釋,兒子們呢?”


但珍娜仍一臉惶惑杵立,艾德自去樓梯口叫兒子下樓,然後他又想到什麽,走去廚房找出一把尖刀。


艾德拿刀回客廳,只看見湯米下樓,於是又朝樓上怒喊一次,轉頭卻見珍娜仍立原處,“去拿妳的外套皮包啊,我不是說我們沒時間‧‧‧”一語未完驀地聽見那熟悉的嗡嗡聲,艾德轉身看見吉米從樓梯上朝他急速“飛”來,他反射地舉刀刺去。


尖刀沒入吉米胸膛,兒子臉上驚恐一閃。


我剛剛殺死我兒子?艾德看著一動不動血軀愕然一問,但他隨即駁斥道:不,我是殺死一個侵害我兒子的外星怪物!


聽見聲響,艾德轉身看見珍娜已走去拿起話機,”珍娜,放下電話,別逼我連你們兩個也殺了!”


珍娜遲疑片刻慢慢放下話機,兩眼充滿敵意──原來她並沒有像他一樣幸運逃過!


艾德手持血刃跑出大門,一直跑到街口才慢下腳步轉頭朝家門再看最後一眼,“再見了我的家、我的妻兒!再見了,艾德‧洛伊斯!”他心中默哀一句,然後不再回頭地一直往前跑進黑夜裏。





5





爲 了謹慎艾德不敢走公路大道,一人在漆黑山林中胡走亂繞,又不時彷佛聽見那可怕嗡鳴聲在身後追趕,直到翌日清晨才出山到達鄰鎮。經過一晚山林奔馳,他的皮鞋 褲管沾滿乾泥,西裝、臉上也有多處被樹枝割裂,加油站的人看到他時驚問是不是出了車禍,艾德胡亂答應沒解釋,只請求載他到鎮上警察局。


警察局長親自出馬訊問,慎重地用答錄機記錄下來,艾德花了一兩小時才說完整個過程,局長面無表情沈默聆聽。


“你不相信我說的?”艾德說完後終於問。


局長皺著眉頭慢條斯理點上香煙,又抽了兩口後才道:“不,我相信你。”


艾 德鬆了一口大氣興奮道:“昨晚趕路我一邊不斷思考,悟出這些外星人的佔領策略,牠們一定來此運輸困難人數有限,一次只能佔領一個小鎮,從最高層的行政機關 開始由上至下慢慢控制,整個市鎮佔領穩固後再進行下一目標,我想這樣暗地裡偷天換日一定進行一段時間了‧‧‧不過牠們的方式也有漏洞,譬如我就僥倖逃過, 可是有一點我始終想不明白,爲什麽牠們故意把一個人吊在路口的街燈上?是一種標誌?牠們的宗教象徵?”


“誘餌。”意外地局長回道,嘴角似有一絲笑意。


“誘餌?‧‧‧我不懂?”


“好把像你這樣的漏網之魚誘出來,因爲他們控制下的人會視若無睹,只有漏網之魚大驚小怪!”


艾德拍案頓悟,“所以牠們早就知道佔領方式有漏洞,因此也準備了補救的吊屍陷阱!”


“是的,很有效的補救陷阱。”局長突然起身走去打開房門,“走吧,我們還有許多事要忙,不能浪費時間!”


艾德跟著站起但臉上若有所思,他走向門口一邊自言:“還有一件事,那個吊死的陌生人到底是誰?他不是我們鎮上的人,我從未見過他‧‧‧他又怎麽會全身髒兮兮,衣服臉上都有刮破的痕迹‧‧‧”


局長拍肩安撫艾德道:“走吧,別想太多了,說不定等一下你自己就會豁然頓悟了!”


可憐的艾德並沒看見局長說話時臉上抑不住一股似笑非笑得意表情。





6





那 晚入夜七點多,鎮上銀行的副總經理彼得從地下室的保險庫出來,今天定期盤查,一整天他都待在保險庫工作,累得腰酸背痛,他回辦公室穿上衣帽趕回家,他太太 不喜歡他加班遲歸。下班尖峰已過,道路人車漸疏,彼得行色匆匆轉過街角,驀地擡頭看見警局門口電線杆上似乎吊著什麽長條物,他往前走去,漸漸看清那灰色西 裝、紅領帶及沾滿泥巴的鞋‧‧‧他無法相信眼前景象──怎麽警察局門口像3K黨般公然吊著一具死屍?


更不可思議的是:四周經過的人居然全視若無睹!








(注)譯寫自美國科幻小說家Philip K. Dick的短篇小說“The hanging Stranger”,原文好幾萬字,譯寫過程改寫部份情節。

延伸閱讀:催眠尋憶奇案

2016年2月16日 星期二

我偷竊,因為寂寞


Dear Sugar,

許多年,我偷竊,或大或小,強迫症般無法自制。

那些年我服用多種精神藥:憂鬱症、焦慮、失眠。我想那些藥使我喪失自制力,常常沒來由地突生一股無法壓抑衝動,敦促使我偷拿這朋友的牛仔褲、那朋友的書,或一沒人住空屋前花盆。

一次甚至從未來婆婆的錢包中偷錢。

每次我都企圖勸阻自己,但終究無法克制。

我已不再偷竊,不吃那些精神藥已經六年,現在我能夠管制偷竊衝動,事實上連那衝動都已經很少發生。然而我並不能完全歸罪藥物,服藥之前我也有同樣衝動,也有時無法自制。

我歸罪自己,我想因為我崎嶇的童年成長──母親從小便尖叫罵我:說謊、賊!我想自己下意識裡想實現她的預言,希望所有人都唾棄我這說謊的賊。

我痛恨自己醜行,不知如何才能回歸純潔。我害怕朋友及愛我的人有天會發現我過去謊言及偷竊,即使我已經多年不再犯了。我最大希望是能夠原諒自己,不再為這些背叛行為自我痛恨。但儘管嘗試許久,仍彷彿遙遙無期。我閱讀許多相關書籍,還因此重回心理咨商,但仍舊無法原諒自己。

我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不會再偷竊,然而這樣就足夠了嗎?

還是我必須先向那些偷竊過的人認錯?我能得到寬恕而沒公開認錯嗎?

我知道一旦坦承大家將會屏棄我,即使我已經許久不再撒謊偷竊。

我很後悔自己從前過錯,願意付出一切換回。

Sugar,幫助這痛苦之人。

迫切者。



(註:“Dear Sugar”是奧斯卡電影Wild原著作者Cheryl Strayed2010-2012年間在文學網站The Rumpus的匿名專欄。她以獨特方式及感人智慧回覆讀者求助,兩年間贏得無數粉絲,是這專欄空前絕後的成功鋪造了她下一部書Wild的暢銷。不少人跟我一樣,喜歡Dear Sugar專欄遠勝於Wild。)


Dear迫切者,

十五年前剛搬到現居城市時我窮到真只剩兩毛錢,於是在門前擺攤兜售全部家當──二手店買的衣服、書籍、手鐲、鞋子、餐具及一些小玩意兒。

一整天顧客稀落,陪伴我的是附近一群青春期前的少年,他們穿梭擺設間偶而詢問這個、那個價錢,雖然他們根本沒錢也沒興趣購買這些女性物品。近傍晚時有個男孩告訴我另一男孩偷了我拍賣的復古式相機皮匣──一件我曾拿來當錢包大概只能賣出五元的小玩意。

然而我還是問那男孩為什麼偷拿我東西。

“我沒有!”他大叫憤然離去。

隔日少年又來,穿了件超大連帽灰運動外套,他在拍賣桌附近鬼祟流連,趁我不注意時從外套下拿出相機匣放回原處。

“妳的東西回來了。”不久他彷彿若無其事地跟我說。

“很好。”我回道但又問:“你為什麼偷拿?”

但他仍舊否認。

那是個晴朗秋日,幾個少年陪我坐在門前小陽台閒聊他們日常生活。那偷相機匣男孩扯起衣袖炫耀臂肌,又吵架似地強辯他脖上戴的假金鏈是真的。

不久我又問他為什麼偷我相機匣,他還是否認,但這次改口說他是因為想買,帶回去拿錢,但最後又決定不買。

又閒扯一陣後,陽台上只剩男孩與我,他跟我述說他很少見到的父親及年長許多的兄姐;還有等他十六歲時要買那一種酷車。

“你為什麼偷我相機匣?”我又問。

這次他沒否認,垂頭望地片刻,他輕聲但清楚地回道:“因為我寂寞。”

此生只有寥寥數次有人像這男孩般這麼看清自我且赤裸坦白。

我偷竊,因為寂寞──他的話當頭棒喝,震得我差點跌下階梯。

過去十五年來我想起這男孩無數次,也許因為他告訴我的不僅是他自己‧‧‧還有我。

因為以前我也像妳一樣,親愛的迫切者,我也有無法解釋的衝動偷拿不屬於我的東西,而我也同樣無力抗拒。

我偷拿費城姑婆的一盒藍色眼影,學校同學的漂亮毛衣,陌生人浴室裡包裝精美的香皂,一隻頭歪一邊的白狗塑像‧‧‧等等。

當我在院售遇見寂寞男孩時我已經多年不曾偷竊了,但跟妳一樣,那些從前的竊物也陰魂不散纏繞著我。更糟的是那間或出沒的偷竊衝動並未完全絕跡,雖然從十八歲起我已能自制不再付諸行動。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偷竊,即使現在我依然無法完整解釋,因為我寂寞也許是我聽過最正確的理由。

我想妳也是因為寂寞,親愛的。而寂寞並非罪過。

也許那些年妳撒謊偷竊,因為妳體內有個像母親般巨大的空洞,下意識妳以為能用謊言及偷竊不屬於妳的東西來填滿。

後來妳瞭解撒謊偷竊並不能填滿空洞,自此妳找到正途開始療癒自己。

妳需要更佳痊癒,原諒是下一步,就如妳已知。

我不認為妳的痊癒之路必需先走回從前。那些妳偷竊過的人不需要妳坦承,他們需要妳停止為那些已無關緊要的身外物折磨自己。我不確定為什麼妳至今無法跨越那一步,我想也許跟妳對自己述說的自我故事有關。

那些我們為了解釋自己言行而編造的故事久而久之變成我們接受的自我。也許妳至今仍無法原諒自己,因妳還抱緊那個偷竊時期編來唾棄自我的故事。

原諒自己會使妳變成更好或更糟的人?自我痛恨會使妳變成一個好人嗎?

我也不喜歡我故事中的竊賊部份。我掙扎許久該不該在此寫出──這是我首次公開觸及。我讓Mr. Sugar重複保證沒問題,然而我還是害怕。我曾寫過其他各種幹過的“壞事”──浪蕩、嗑藥──但這似乎不一樣,因為曾經偷竊太違背我想給人的形象。

然而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而我已為此原諒了自己。

不 再偷竊多年後一次獨坐河畔。眼望流水我想起從前偷竊的那些不屬於我的東西,不自覺地我伸手摘草扔入河裡,每一根代表一件偷竊物。我原諒自己,我扔下代表藍 色眼影的草;我原諒自己,扔下代表香皂的草;我原諒自己,扔下白狗塑像及漂亮毛衣‧‧‧直到我曾做過的壞事逐一給流水全部帶走。

我重複說原諒自己無數次,最後感覺自己真好像被原諒了。

然而這並不意謂以後我將不會再為此掙扎。

寬恕不會微笑端坐像個酒吧裡的美男子,寬恕是妳必須咬緊牙關拉上陡坡的肥佬。妳必須一再重複地說:原諒自己,直到這變成妳接受的自我故事。

而這我們每人都有能力做到,包括妳,親愛的迫切者。

我期望妳會去做。

我不知道那寂寞男孩後來怎樣,我希望他也已經將他的肥佬拉上陡坡。院售結束後那相機匣還遺留桌上,“你要嗎?”我問。

他伸手接過,臉露微笑。

Yours,

Sugar



延伸閱讀:女人真正需要的是一個可靠的水電雜工

2016年1月27日 星期三

好主意的危險


投資名人巴菲特的恩師葛拉姆曾警告他:好主意往往比壞主意更危險‧‧‧

巨人柱是生長北美沙漠的仙人掌植物,因環境缺水,它們發展出驚人能力:水份能使巨人柱表皮膨脹,以增大體積吸收更多水份。

小巨人柱吸水力小,因此長得慢,也容易在乾旱中死亡。

大巨人柱吸水力大,能長得快,又進而加大吸水力,一場大雨常可儲進上百加侖水。

初生巨人柱需十年才長至1英吋(2.54公分),但近百年的巨人柱卻可高達16英尺(487公分)、重數千噸。

然而大雨後也往往有一些高大的巨人柱倒塌死亡,因吸水太多過重。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有些時候一個人的長處也如此,它帶來成功,也種下日後頹敗的潛危。

因此巴菲特別珍崇恩師的這句警言:好主意往往比壞主意更危險,因為它讓人太過自信,忘記即使是好主意也有限度。

其實這世界沒有什麼事,是單純絕對的好或者壞。


2016年1月19日 星期二

女人真正需要的是一個可靠的水電雜工

這些年來我們關係曖昧不清。

   在某些眼中,你我大概是藕斷絲連難畫句點的“過去‧‧‧進行式”;在另一些眼裡,我們也許被視為曾經轟轟烈烈後猶能細水長流的難得友誼。

然而在你眼中呢‧‧‧一個無法完全卸下的包袱?‧‧‧一個無可奈何好在並不致命的宿命?

一次微醺你曾笑著咬牙模仿電視名句:天曉得愛上一個令你抓狂的女人是個怎樣不幸的千年詛咒?

不止一次地我也曾帶笑威脅:當心點,這是個猶握有你宣誓“至愛不渝、天長地久”圖文證據的可怕女人!

平常我們各自逍遙井河無犯,既不交換年節賀禮,也不虛偽定省。

然而不出半年一年,那個我們曾經的家中的水電灶神必要皮癢做怪,你辦公室的專線會出現一個小女子瀕臨崩潰的“火急救命!”留言,十之八九你會故意置之不理,偶而也誇張地嘆氣抱怨:“妳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學會跟水電工打交道?”

然而最遲三天,等你覺得賤女已被懲罰到有足夠志力跟這城市毫無天良專吃婦小的水電工搏命時,你會傍晚下班後突然帶著工具箱出現。

你故意拒絕任何餐飲溫詢──好讓人更愧疚!──然後一臉疲餓地取下領帶捲起衣袖逕去坐地垂首修理,眉心因專注而微皺,上唇輕啟像個倔強的大孩子。

從前這畫面曾一再讓我雙眸氤氳。

一個白天在辦公室叱吒風雲的優雅白領,晚上回到家一捲衣袖又是個狩獵劈柴修水電樣樣來得的鐵血硬漢──還有比這般允文允武的男人更讓女人心漾崇拜、感到安全幸福的嗎?

然而曾經滄海難為水,如今我已學會欣賞而不信仰。

因為這樣文武兼備、銅牆鐵壁的王國,卻抵擋不了妲己的狐媚一笑。

以前我誤會這是兩腿間的缺陷,後來才醒悟你無法抗拒的不是美色,而是女人的崇拜。

原來這樣一個彷彿無所畏懼、無所不能的壯碩男神,骨子裡竟是靠燃燒女性的崇拜來運轉的?

所以不出半年一年,你會突然來電:“晚上有空吃個飯看張影碟吧,嗯?”你非常自然,彷彿慣常便飯地說。

我也學會不再問你:這一次又是怎麼分手了?

我會乖乖坐在沙發陪你看一齣你根本沒興趣的電影,一邊同時極具愛心及耐心地陪你演一齣“中年青少男從假裝伸展兩手開始,慢慢得寸進尺地征服女伴”的老掉牙喜鬧劇。

即使這是一個被你征服過無數次,曾死心塌地歸屬的舊土。

躺在你懷裡我依然小鳥依人,然而現在我已知道:自己才是暴風雨中燈塔長明的避風港。

我不否認,並非免疫你兩鬢雖斑俊雅不減的風采,也依舊融漾在你粗獷又溫柔的老練愛撫,但──

這是一個曾失去你“至愛不渝、天長地久”宣誓,依然活了下去的可怕女人!

如今,不像你,儂真正需要的只是一個可靠的水電雜工。

PS. 其實我早毀棄你宣誓“至愛不渝、天長地久”的圖文證據,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