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20日 星期二

男人精子脫身,即成禮物?


前不久看了一集“Law & Order”電視劇,故事主幹“精子竊盜”新奇引人,Law & Order向以採擷社會熱門話題、新穎現象聞名,這“精子竊盜”描述一年輕貌美女子,出沒紐約酒吧勾搭男人,偷偷在酒內下藥後盜取精液。

也許有些男人會說:“哈,這還需要盜取?大爺我免費奉送還到府專送!”

臭美!──人家姑娘她只挑名人、精英或成功企業家。

哎,等等──也許有人會問──俺只聽過男人下藥強奸昏迷女性,從沒聽過,也無法想像,女性昏奸男性強取精液?

啊!──看官您跟在下一樣純良,不知原來竟有這樣駭人聽聞的“醫學程序”,礙於此文普通級就不囉嗦描摹細節,有興趣者可上網一查“electro-ejaculation”

總之羊男醒來丈二金剛不知怎麼回事(或者稍覺坐端有點濕滑詭異?),哪料得到自己早被像乳羊般榨乾了精蟲寶寶。

原來這女子父親經營一家高檔的精子銀行,專銷“名牌”──即藝術家、科學家、諾貝爾獎得主、成功企業家等等,每當貨源不濟大小姐便兼差親自下海當“採購”。

當然電視劇誇張,不過在精子銀行普遍的今日,實在不難想像其中可能有些黑市暗盤交易。試想一些名媛貴女平常出門賓士、手上愛馬仕慣了,當她們決定單親懷孕時,恐怕不會干心屈就張三李四愣大頭的“孬種”?

也許因為我寫科幻小說,立即想像起不遠未來將有精品精行的誕生,想要子女的人可以到此選購甚至“定製”,經過精心篩選及改良的各類名牌精卵:

諾貝爾獎得主?沒問題,請問要科學、文學還是經濟?

型男美女?沒問題,我們有幾十種當今最流行的性感形象任您挑選。

想要特重感情的孝順子女型?還是愛冒險的成大器型?或是超人氣的政治人物型?沒問題,我們統統都有!

你覺得這未來選購子女基因的想像荒誕無稽嗎?那請想想為什麼有人願意花大錢購買名牌純種寵物。

當然大部份人仍帚自珍安於傳承自家基因,但一定也有少部份人在乎優基勝於血緣,願意花錢定購符合他們理想中的最佳子女──既然要花那麼多心血財力扶養子女,為什麼不挑一對最佳基因的精卵,給子女一個最健康聰明且美麗的優勢起點?

但言歸正傳,當我上網搜索資訊時卻發現好幾樁引人注目的男人精子歸屬權案例,其中最匪夷所思如下:

理察是美國的一名醫生,他與同是醫生的女子雪朗短暫交往四個月後分手,兩年後雪朗控告理察,要求他公認他是她孩子的生父。

理察大大震驚,他們倆總共只發生過三次性行為,都是口交。

沒想到經過DNA檢驗,理查竟真是生父!

原來雪朗早有預謀,偷偷收集精液,後來才人工授精懷孕。

理查震怒,也反控告雪朗竊盜。

纏訟數年最後高等法院贊同女方說法:精液是通過性交男方贈與的“禮物”!

“男方事先並未言明精液必須歸還,所以無法控告女方竊盜。”判決書解釋。

不過法院同意理查能控告雪朗精神損害,因她以狡猾、非常理能預料的方式迫使他成為父親。

然而法院仍判定理查必須支付每月$800美元的子女扶養費。

在許多類似案例,法院總是判定父親必須支付子女扶養,因為法院最在乎的還是子女的福祉,不管誰對誰錯、公不公平,無辜子女的福祉仍需要保護。

所以男人若不想莫名其妙成為父親,請記清楚了:精子一旦脫身,就是贈與禮物,女方拿去餵狗或人工授精您都管不著!

延伸閱讀:入畫桃花源(上)

2015年9月29日 星期二

你想看到我在“裸照”中的樣子嗎?


/秋影

上班第一天沈默在工作郵箱中發現一堆性愛裸照,然後他開始收到一女子咒罵前任的信‧‧‧他忽然有點惡作劇的念頭,於是隨便從裏邊找出一張照片,就給她發了過去‧‧‧

1



那些照片真的把沈默嚇了一跳。

全存在郵箱,差不多百十張,照片有點模糊,也無美感,但香豔又銷魂。

全是床上照,一個男人和女人在翻雲覆雨,可能是用手機拍攝的緣故,女人面容不甚清楚,只能看出身材還不錯。他們的姿勢千奇百怪,男人是個胖子,也難爲他能做出這些動作來。

這明明就是民間豔門照。

他大致掃描幾眼就關掉了,因這是在公司,一不小心就會被同事看到,而且他畢竟不認識主角,照片拍得也無甚美感,因此除了震撼外,並沒對他有太大吸引力。

這是沈默上班的第一天,郵箱是辭職的前任留下的,因爲是公司統一申請的工作郵箱,現在就成他的了。他對前任的馬虎很是敬佩,把這些私人照片存在這個不太保險的郵箱也罷了,居然走時還忘了帶走。

沈默沒太奇怪,很明顯是一對情侶情到深處所拍攝,雖然他單身,但完全理解。

然後他發現還有一封未讀郵件,日期是兩天前,很明顯給前任的。

他猶豫一下,還是點開了。

是一個女人發來的,信很長,全是謾駡和詛咒。但沈默還是看明白了,是那男人前女友發的,應該就是照片裏的女人,他們分手了,男人甩了她,去了另一城市,並換了自己聯繫方式,她只得把信件發到這裏。但她怎麽也沒想到,這郵箱也易主了。

沈默不由想起那些裸照,心底有種世事多變的感覺,不免有點唏噓。

但畢竟和他沒什麽關係,他滑鼠一點刪除了郵件,刪除鍵到那些照片時,他想了想,鬼使神差地讓它們仍保留在了草稿箱。



2



沒想到信件卻源源不斷襲來,每天至少一封,或者威脅,或者傾訴,或者詛咒,無論如何,看來是女方還完全忘不了男方,他如果不告訴她這郵箱已換人,她肯定會執著地一直發下去。

於是這天沈默給她回封郵件說明了自己身份。很快就收到她的回信,說自己對打擾了他很抱歉,別無他話。

事情就這麽過去了,沈默漸漸也把事情遺忘掉了。但半個月後他清理郵箱時,又看到那些照片。

然後他忽然有點惡作劇的念頭,於是隨便從裏邊找出一張照片,就給她發了過去。

他發出去之後就後悔了,覺得很不道德,但陡然又生出幾分刺激來。揣測著,她看到照片什麽反應?

第二天就收到回信了,沈默打開時,不能形容當時的心情,有點慌亂,還有點手足無措。

她只有一句話,什麽條件,說吧。

沈默良久才反應過來,她以爲他在和她談條件,以爲他在要挾她!

他真的只是惡作劇,根本沒多想什麽,但現在想來,他把照片發給她,誰都以爲這是要挾。

沈默發了會呆,事情發展到現在是他始料未及的,他思考很久,決定事情到此爲止。他沒回郵件,想著就這樣告一段落。

但她很明顯緊張起來,看到沈默沒回應,又很快發信件過來說,只要他不對外人傳播這些照片,並把照片還給她,他什麽條件都可以。後邊是她的手機號。

沈默不明白她爲什麽還要要回照片,可能是她想留著作紀念。他不由得對她的癡情發出感歎,於是拿出手機給她發條短信,說他只是無意看到這些照片,並沒想要挾她。

但發送前他又改變主意,短信變成,我們見面談吧。後邊附了一家咖啡廳地址。

他忽然很想見見她,他對這個女人産生了興趣,想看看一個在床上熱烈奔放的女人現實中是什麽樣子,生活很無聊,是需要自己找點樂子的。

他只是想看看這個女人和床上有什麽區別,當然,遠遠看一眼就好了,然後回去再給她解釋,這只是自己的一個玩笑,她放心好了,他不會要挾她。

那天他故意很晚才去,空蕩蕩的咖啡廳裏,除了幾對情侶,只有一個位置上是坐著一個女人,她靜靜地坐在那裏,長髮傾瀉下來,看不清臉,無疑很美。

沈默悄悄又回到門口,然後給她打電話,果然剛接通,那女人手機就響起來,她擡起頭把手機放在耳邊。

沈默看到她的臉,她居然這麽漂亮,而且氣質嫻雅,和裸照中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沈默把電話放下出了咖啡廳,他有點激動,手心出了汗,一個念頭在腦海中生根發芽,他見到了她天使的一面,他還要見到她照片中的樣子。



3



第二天她打電話問沈默怎麽沒去,聲音有點沙啞,但很好聽。

沈默說,我那天臨時有事,咱們今天晚上再見面吧。

他這次說的,是一個酒店房間號。

她沈默良久,沈默有點害怕,他居然真用那些照片去勒索她了,不是勒索錢,而是她的身體。她會拒絕嗎?她如果拒絕,那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

沒想到她說,好,到時我會在那裏等你。希望你別再失約。

他呆了,她真的答應了自己,自己居然這麽卑鄙,真要用這些照片來要挾她嗎?但想到晚上將要發生的事,又陡然覺出幾分刺激。

晚上他如約來到酒店房間,她已經在那裏等待了,她坐在床邊,看到沈默進來也沒說話,似乎已默許了將要發生的事。

他覺得自己真無恥,想把一切告訴她,但還沒張口,她已經主動站到他跟前,他看到她緊身羊毛衫裏的旖旎風光,就說不出口了,只覺得渾身細胞一下就脹大好幾倍,把手伸到她胸前。

她說,我只要你把那些照片全給我,然後自己一張不留全部刪掉。

沈默點點頭,她松了口氣,就不再說話了,她居然這麽天真,他只是口頭答應,她就完全相信了他。

然後她主動脫去衣服,她的身體真的好美,豔麗而性感,似深處泥沼裏開出的鮮花,潔白無瑕,千嬌百媚,風情萬種,沈默瘋狂又急促地擁住她。



4



沈默知道了她叫栩縈。他如約把照片給了她,自己也刪掉了全部,倒不是他多守約,他真的對那些照片不太有興趣,照片和她本人差遠了。現在他日夜想的,都是她本人和她的身體。他不知曉她會令他如此動心。

他們斷斷續續又見面,也經常做愛,每次相見都不再提相片的事情,沈默也知道了,栩縈的前男友因爲又愛上了別的女人,然後就和她分手了,她想挽回,他居然爲了躲避就辭了工作,去了一個她不知道的城市。

沈 默覺得心底有點發酸,她的行爲無疑說明她很愛前男友,否則當初也不會這麽瘋狂發郵件,她之所以現在會和他在一起,可能還想著那些照片吧,怕自己名節不保, 也可能是太過寂寞。沈默當然知道,一個人生活,真的是太寂寞了,若加上心底還有一個深愛但離開自己的人的話,更會加倍。

但見的次數多了,他越覺得心底漸漸開始放不開,每見一次,似乎她都在他心底的烙印加重一次。

這天做愛後,沈默莫名覺得很激動,有些洶湧的心底暗流,他問,妳愛上我了嗎?

栩縈不回答,反問,那你愛我嗎?

他就有點狼狽地頓在那裏,稍稍猶豫了一下,不再回答。

是的,他是自私的,他希望她愛上他,但自己卻不願再往前一步去愛她。他是喜歡她的,但是,是愛嗎?

他想起她的前男友,她真的能忘記他嗎?而且兩人拍的照片還歷歷在目,因此沈默沒說話。他想,其實如果他向前一步,他們就不會是現在這種說不清的關係,她會和他在一起的。

但自己能接受嗎?那些照片,其實就是一堵牆橫在他們面前。

但這些沈默從來沒有和她提起過,他當然知道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如果不能接受她的過去,那就不要去刺痛她。

栩縈似乎明白了什麽,笑了,沒愛上就好,這樣會減少很多麻煩。

他仍然不說話,她輕輕轉過臉來,抱住他的頭去親吻,她的嘴唇很柔軟,慢慢在他的臉上移動,然後貼住他的嘴唇。

沈默說不上有哪里不對,但還是有點不安。



5



等沈默再打電話的時候,已經找不到她了。

他很驚慌,她去了哪里?是因爲他沒說愛她嗎,所以走得義無反顧?

以前的一幕幕在腦海浮現,他陡然驚覺,如果那不是愛還能是什麽?爲什麽不告訴她?其實他愛她,早就愛上了她,可就因爲自己對她以前的放不開,讓她以爲他不愛。

然而她真的就不見了。



6



這天一個男人來公司找到沈默,開門見山,你就是我辭職後接替我的人?

沈默茫然地點點頭,還沒反應過來,一拳頭已經打在他的臉上。

血從他的鼻子流出來,那男人大叫著,我知道,是你,一定是你害了我!

衆人拉開男人,從那男人的訴說中,沈默明白了,原來他和現在女友的照片被傳到每一個認識的人那裏,現在女友不但離開了他,他還無臉去見任何人。他忽然想起那些照片是遺忘在以前工作的郵箱,然後認爲肯定是沈默傳發出去了。

沈默呆住。

他一下明白,栩縈不是照片上的女人,那是這個男人和抛棄栩縈後的女友拍的,怪不得他一開始就感覺不像,他一直以爲是因爲是照片不清楚而又是裸照的緣故,但事實是,根本不是一個人。

栩縈向他要去所有照片,只是爲了報復眼前的男人,讓他顔面盡失。

但是照片他早給了她,她爲什麽直到現在才做這種事呢?

他想起那天她反問的話,那你愛我嗎?

是因爲一直以來,她愛上他了,所以不想報復了?她想問出他一個是否愛她的答案,但是他沒回答。

沈默沒有解釋,只是對那男人說,對不起,一切是我的錯,你怎麽懲罰我都可以。

他不知道承擔這件事情的後果,但他顧不得去想了,只是心像被亂麻繩勒住了一樣,很疼,他現在只是想找回栩縈,但是,她在哪里?


(轉載大陸網路文)

 延伸閱讀:入畫桃花源(上)

2015年9月1日 星期二

愛情藥指日可待,你贊成嗎?


你日夜渴望如何才能讓她愛上你嗎?妳擔心結婚多年他已不再愛妳了嗎?

古代傳說中有無數的愛情法術,現代雜誌則充滿愛情心理、占星學──不管方式,如何讓人死心塌地愛上我們,一直是大眾的幻想。

然而這幻想,通過現代醫藥科技,已指日可待!

科學早發現人類的基本行為,包括愛情、慾望等,大都通過某些組合的大腦神經肽(neuropeptide)及神經遞質(neurotransmitter)來完成。

現代科技則進一步鑒定出履行情愛行為的相關大腦分泌,譬如催產素(oxytocin, 多巴胺(dopamine, 睾酮(testosterone)等,並且已有雛型藥物能增進或銷阻其功效。

有實驗證明,能通過注射催產素將兩隻陌生田鼠瞬間變成恩愛夫妻,或將天性忠貞的配偶改造成水性楊花。同樣地,人類也能通過簡單如噴鼻劑來增強夫妻關係或經由降低性慾來減弱關係。

這些可增進或銷阻愛情的藥物將重大改變人類生活。

譬如結婚多年情感漸淡夫妻,在婚姻諮商外也可在心理師導引下添用增強關係的愛情藥。老是身不由己出軌偷腥的伴侶,也可以藉由降低性慾來控制這不良習性。

但另一方面,許多人卻認為情愛是人類最自我不可侵犯的本能,擔心它的藥物化將被濫用,對社會產生弊多於利影響,應從一開始便嚴加管制其研發。

譬如將來它可能被藥廠像壯陽藥Viagra一樣普及推銷濫用,促使愛情從人類最聖潔高尚的情操淪落為唾手可得朝花夕拋的廉價品。此外,它也可能被用來“治療”同性戀等被某些宗教文化視為病態的情愛行為。

你對愛情藥物化有著什麼樣的觀感?


延伸閱讀:入畫桃花源(上)

2015年8月13日 星期四

入畫桃花源(下)





張太太辭去工作,每天坐在畫前以淚洗面,不斷哀告妹妹:媽媽以前沒有好好照顧妳,現在已經知道自己錯了,請原諒媽媽回家來好嗎?

晚上下班回來後,張先生也常一個人去女兒房裏呆坐許久。

當初兩夫婦因為鬧離婚失去了女兒,現在卻因為痛失女兒的悲傷同舟共濟不離婚了。

雖然沒有妹妹可照顧了,張太太仍然留下我幫點小忙,後來我考上大學夜間部,他們又出錢支助學費。『不要不好意思想搬出去,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家,知道嗎?』張太太跟我說。



十年前先生去世了,從今年起太太也三天兩頭臥病不起,昨天太太把我叫到床前,跟我說她日子不多了,已立下遺囑,會把房子及一筆錢留給我,夠我後半輩子無憂無慮生活。她只要我答應她一件事:好好看護“桃花源”,不讓它受到任何損壞。

『等了這麼多年,雖然沒等到妹妹回來,但總算看到她嫁人生子,我也死而無憾了。』太太說著眼眶紅了起來,但嘴角帶著一絲微笑。

幾 十年來先生和太太將妹妹的房間維持原狀,他們嘴裡不說,但我知道他們心裡從未放棄有一天會奇蹟出現,看見妹妹回家。這些年我們三人每天必到畫前探視妹妹, 看著她從一個失落畫中哭泣的小女孩慢慢淚乾展顏,融入變成和其他畫中人沒兩樣的桃花源人。除了她每個月會移動位置,又隨著歲月流逝逐漸成長。

不過畫裡的時間似乎過得特別慢,十年前先生去世時妹妹才不過二八佳人的亭亭玉立少女!

幾年前一天妹妹突然從以前的辮子頭改成盤髮的少婦頭,讓我們驚喜猜測她是不是嫁人了?果然今年初我們看見她抱著一個娃娃出現,對著他或她指向畫外,彷彿是在說:『外公外婆在那裡喲!』

她知道先生已經過世了嗎?她還記得外面的世界嗎?



太太將桃花源鄭重託付給我讓我意識到,太太去世後我將成為碩果僅存的唯一見證人,因此我決定把事情經過寫下來,讓將來此畫的守護者也能知道妹妹入畫桃花源的故事。     陳淑英筆。





當年讀完筆記後我誤以為原來陳奶奶就是當年照顧妹妹的陳淑英,當然她不是,我忘了畫中時間緩慢,陳奶奶其實是陳淑英的孫女。而且當年和陳奶奶認識時她並非我以為的六七十歲,她已經八十多歲了。我自己成為桃花源的守護者後才知道,與此畫朝夕相處的人似乎也跟著變得長壽健康。

五十多年前我從陳奶奶手中接管桃花源時妹妹已經是個老太太了,不過還看來身體健朗,三十年前她開始行動不便需要拐杖,過去這四五年來更幾乎全坐在溪邊的大石曬太陽不再移動位置,除了每隔一陣子會換個不同姿勢。

雖然妹妹已融入桃花源多年,看來和其他桃花源人一樣神情愉快,但有時我會從她微垂出神的臉上彷彿看見絲絲的‧‧‧悵惘?

她是在懷想多年前出生的另一世界與親人嗎?她可知道這個外面的世界早物換星移、人事全非地飛奔了近兩百年?

半年前一早我起床盥洗後按例去拂畫探視妹妹,卻驚見畫裡她慣坐的大石上空無一人,獨剩那根熟悉的拐杖孤伶伶地倚在石邊上。

雖然過去這一年來妹妹的影像已日漸淡薄,但乍見她煙消雲散仍舊讓人心頭轟然一震,頹坐茫失許久。

妹妹消失不久後我開始夢見自己進入桃花源。

一開始非常片段模糊,彷彿不過魂離神遊一個既熟悉又有點失焦的畫中景象,一兩個月後景象漸漸清晰,不再只是魂遊,而是實實在在感到自己已置身畫中,在那熟悉的山間溪畔漫走。

一次醒來後我發現自己腳底沾滿泥巴。

初遊桃花源時一次我在山徑上不意迎面撞上一個揹負柴枝下山的樵夫,我反射驚呼一聲,但他彷彿看不見也聽不見我似地繼續行走。後來真的置身其間後我仍小心翼翼避免被人撞見。

在現實生活裡我已八十多歲開始有些行動不便,但每次進入桃花源便頓覺年輕許多又行走自如起來。一天我走至以前妹妹慣坐的溪邊大石,驀地瞧見石下有物走去撿起一看,雖然經過漫長歲月風吹日曬破舊不堪,但仍可看出是個現代的洋娃娃──是妹妹當年帶進桃花源的心愛芭比?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當我心中正如此感嘆時,身後忽有聲音道:『妳是那個從外面進來的人對不對?』

我轉頭看見一個眼熟的五六歲小鬼朝我好奇地帶笑打量──畫中那個頭紮小辮對人眨眼的俏皮小男孩!

小男孩告訴我自從妹妹消失後大家都在引頸翹盼下一個從外面世界進來的人,這一陣子他們可以感到生人帶進的外面世界氣息,但沒人見過,弄得桃花源裡人人好奇不已。

小三子──男孩名──帶我去見大人們,大家熱情又好奇地歡迎我,告訴我桃花源的由來。

秦朝時有位道士王真人,為了躲避秦始皇強召入宮提煉長生不老藥,創作“桃花源“躲入避世修煉。真人仙去前告訴他們,他走後桃花源將再次開放,引渡下一個想避世的有緣人。

他們告訴我,只要吃了桃花源的仙桃,就能留在畫裡。

『可是不要像妹妹那樣,一開始說要留下來,吃過仙桃後又後悔哭著說要回家,已經來不及了!』小三子調侃道。





大學畢業剛工作不久的小慧有個已經八十幾歲了仍獨住自主的姑婆,姑婆的獨子多年前留美後就定居下來,二十年前姑丈公去世時表叔要接姑婆去美同住,但姑婆堅持一人留在臺灣。小慧因為住得近又與姑婆投緣,每隔一兩禮拜便會就近探望。

這一天小慧按鈴始終沒人應門,她忐忑不安地拿出姑婆給她的鑰匙開門進去,卻驚見屋內空無一人,後來才在桌上看見姑婆留給她的信。信內姑婆叫她先去仔細察看客廳那幅早說好要留給她的畫,然後再閱讀桌上的一本筆記。

小慧非常納悶地走去觀看桃花源,驀地她兩眼圓睜,無法置信地驚叫掩口──天哪‧‧‧姑婆竟然跑進畫裡去了?                    (完)


入畫桃花源(上)


從此每隔一陣子我會去陳奶奶公寓喝茶賞畫,直到好幾個月後的一天下午我才猛然發現驚叫出聲,『畫裡的這個老太太‧‧‧她上次不是在這裡的!我記得她原本是‧‧‧是站在這溪邊和洗衣的女人談天‧‧‧不是嗎?』

難道我竟會完全記錯了?我驚疑地看向陳奶奶。

她紋風不動坐在椅上微笑,數刻才道:『是的,妳總算注意到了,她幾乎每個月都會更換位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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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四年後我和先生終於存夠錢買一間屬於我們的三房小公寓,搬入一個月後大樓的其他住戶都見過了,唯獨對門2B的鄰居。我曾去按門鈴想自我介紹,但似乎沒聽見裡面鈴響,也沒人應門,當時我以為是個空屋。後來才有鄰居告訴我,2B獨住個神秘的銀髮老奶奶,沒有人認識,她很少出來走動,也好像沒有訪客。

住了幾個月我和先生開始健康新生活,每天六點早起晨跑半小時。一早我們跑完步買了咖啡早餐回家,在大樓門口碰見一位銀髮的老奶奶,她兩手各拎幾個塑膠袋,顯然剛從附近市場回來。

『奶奶,您好,能幫妳提幾個塑膠袋嗎?』我微笑招呼,『我們住在2A,這是我先生,我們姓潘。』

『你們也好,我姓陳,住2B,我們是對門鄰居。』老奶奶慈笑回應。

我伸手要去拿她手上塑膠袋,她婉謝一聲,笑說習慣了沒問題。

她滿頭銀髮看來六七十歲,但身形清瘦健朗,兩手提著重物爬上二樓一點也不輸我們兩個三十不到的年輕人。

從此每幾個禮拜我們晨跑後總會碰見買菜回來的陳奶奶,她五六天才出門買菜一次,『我吃的不多又簡單。』她解釋。

我告訴陳奶奶我從事翻譯工作整天在家,如有任何需要或想找人聊天,請儘管來按門鈴。要是一陣子沒碰見陳奶奶,我出門買菜時也會去拍她的門(她的門鈴壞了),問能否順便幫她帶點什麼回來?

漸漸熟悉後我常向她討教廚藝及其他家事知識,有時候我嘗試她的食譜後會邀請她過來和我一起午餐。

過了一個多月她終於回邀我過去喝茶坐坐,『不過就是清茶點心,我年紀大了一切只求簡便,沒什麼可招待的。』

陳奶奶的公寓簡單沒什麼傢俱,然而清幽樸實毫不寒酸。

客廳牆上有一橫幅國畫是室內唯一裝飾。畫中是個依山傍水的村莊景致,幾幢房舍隱現在花木扶疏的山坡與溪邊,其間點綴著生動活潑村人:幾個女人在溪畔浣衣、一群小孩在廣場嬉戲、兩個荷鋤交談的農人領著牛隻走向村外。

畫中每一個人都神情愉快,整幅畫散發奇妙的安詳和樂氣氛,使人不覺徜徉其間。

大概好半天我才終於回過神來,看見陳奶奶靜坐椅上微笑看我。

我不好意思地一笑,問道:『陳奶奶,這幅真是奇畫,乍看平常,可是看著看著卻使人彷彿置身其間,流連忘返,尤其裡面每個人都表情生動栩栩如生,這個頭上綁小辮子的男孩,一臉俏皮模樣,乍看簡直像在跟我眨眼睛呢,這是哪個名家的手筆,畫名叫什麼?』

『是誰畫的我不知道,但這幅畫叫桃花源。』

『就是傳說中的那個桃花源?』

陳奶奶本想說什麼但欲言又止,片刻才微笑回道:『嗯,就是那個桃花源。』

從此每隔一陣子我會去陳奶奶公寓喝茶賞畫,直到好幾個月後的一天下午我才猛然發現驚叫出聲,『畫裡的這個老太太‧‧‧她上次不是在這裡的!我記得她原本是‧‧‧是站在這溪邊和洗衣的女人談天‧‧‧不是嗎?』

難道我竟會完全記錯了?我驚疑地看向陳奶奶。

她紋風不動坐在椅上微笑,數刻才道:『是的,妳總算注意到了,她幾乎每個月都會更換位置的。』

對於我的許多疑問,陳奶奶只說:『都在這本筆記本裡,妳拿去看了自然明瞭一切。』





我名叫陳淑英,下面記錄的是我所知道關於妹妹與桃花源的整個事件經過:

四十多年前我從鄉下上臺北工作,經親戚介紹到一年輕的張夫婦家幫傭,照顧他們五歲的女兒妹妹,並晚上自修準備明年考夜間部大學。

妹妹是個非常幸運的女孩,她誕生富家又是獨生女,從小錦衣玉食,房間像個童話的公主宮殿,裡面從芭比娃娃到電視電腦,所有一切五歲小女孩可能需要與想要的都一應俱全。

但 妹妹也是個非常不幸的女孩,父母每天早出晚歸忙工作,晚上若沒有應酬回家,不是吵架就是各自關在書房講電話。晚上是我下工的自由時間,大都待在屬於我空間 的閣樓小房間唸書。常常唸到一半門上會傳出兩聲輕敲,妹妹帶著她心愛的芭比娃娃站在門外,『阿英,我可以來妳這裡陪妳唸書嗎?』妹妹低頭細聲問道。

妹妹可以獨自一人坐著和她的芭比玩上許久,兩人窸窸窣窣低聲交談。

她是個縱然擁有一切但非常孤單寂寞的小女孩。

一 次張太太跟先生大吵近一禮拜,復合後兩人愧疚趕快帶妹妹出去買玩具補償,結果在百貨公司逛了一圈妹妹什麼也不想要。出來要上車時剛好路邊有人擺地攤賣畫, 妹妹突然停在一幅畫前跟爸媽指說她要這個。地攤老板見狀馬上趁機敲詐,要價一萬元,這在當時是筆不小數目。張先生跟老板殺價,說了半天還是一萬。張太太跟 妹妹說:『這幅畫有什麼好,妳過幾天就生厭不喜歡了,我們不買這個,去百貨公司買更好的玩具!』但妹妹堅持她只要這幅畫。

後來我私下偷問妹妹為什麼,『因為裡面有個頭上綁辮子的小朋友跟我眨眼睛。』妹妹回道。

當時我以為一定是那小朋友畫得栩栩如生引起的錯覺,一笑帶過不以為意。

之後我漸漸注意到妹妹花越來越多時間把自己關在房間,我問妹妹自己待在房裡都在幹什麼,不覺得悶嗎?她搖搖頭,『我去桃花源玩。』

我以為她指的是什麼童話故事或電腦遊戲。

後來又有一次我發現妹妹的腳底沾滿乾泥,急道:『妳剛剛是不是自己偷跑出去玩?怎麼會弄得滿腳泥巴?』

沒想到妹妹竟回道:『我去抓泥鰍嘛!』

『抓泥鰍?這裡那有地方抓泥鰍,妹妹妳在說什麼?』

『有啊,在桃花源。』

這一次我疑惑起來,問了半天她才終於告訴我:桃花源就是她房間牆上那幅一萬元買回來的畫!

那晚張太太回家後我跟她報告此事,太太有點不耐煩地道:『她腳髒妳幫她洗洗就是了嘛,這種事也要來麻煩我?』

之後我開始偶而會找不到妹妹。以前她也有故意跑去躲起來讓我找不到的例子,但我現在隱隱覺得情況不同。一次吃晚飯時突然找不到她,我把她房間及公寓全翻遍仍無蹤影,急得下樓尋找,等我氣急敗壞地回到樓上卻見妹妹好端端坐在飯桌吃飯。

我問她跑哪去了,讓我樓上樓下到處找不到差點沒嚇死。

『我躲在衣櫥裡。』妹妹說。

然而我知道她在撒謊,我找過衣櫥,她明明不在那兒。

後來又一次類似情況,在我不斷追問下她突然冒出一句:『妳不要再問我了,小三子不讓我說嘛!』

『誰是小三子?』我驚問。

但妹妹兩手捂住耳朵不再理我。

後來張太太抓到先生外遇證據,兩人鬧離婚,一晚為了妹妹歸誰大吵起來。我心裡擔心妹妹,偷偷下閣樓想去安慰她,沒想到妹妹竟不在她房裡,我以為她又躲了起來過一會兒自會出現。

十二點多我剛上床便聽見敲門聲,太太上來問我妹妹是不是在我房裡。

我們這才發現妹妹不見了。

過了幾天警方仍找不到妹妹,也沒有任何線索。

我怕惹禍上身,不敢透露妹妹跟我說過桃花源、小三子一事,但想必這記憶繚繞心頭,所以我才會去妹妹房間看那幅畫,也因此才震驚地發現:

畫裡在廣場嬉戲的孩童旁多了一個蹲在地上的小女孩,她俯臉膝蓋彷彿在哭泣,但可以看清她手上拿著一個非常眼熟的芭比娃娃──不是妹妹是誰?

警方當然不相信會有人跑到畫裡這樣荒謬的事,只斷定她一定是獨自跑了出去被人擄走。

張先生與太太一開始也不大相信,但一個月後那畫裡的小女孩換了位置,她站起抬頭面對觀者,滿臉淚痕彷彿正哭求著要回家!

『妹妹、妹妹,媽媽的心肝寶貝呀!』張太太一見馬上痛哭流涕起來。

張先生請了無數的法師、道師、牧師、驅魔師、解咒師、靈媒師‧‧‧甚至於魔術師,但沒有人能把妹妹召回家來‧‧‧(待續)



2015年7月14日 星期二

預卜離婚的愛情實驗室


一對年輕新婚夫婦到一個景色優美的湖畔小木屋共渡週末。
週日早飯後太太在廚房洗碗,先生坐在餐桌繼續喝咖啡玩手機,突然太太興奮地叫道:“你看窗外飛來一隻罕見的金翅雀!”
她是個業餘的觀鳥嗜好者。
先生低頭繼續玩手機,彷若未聞。
“看他身上羽毛多漂亮!”讚嘆之餘她又轉頭去催先生快點來看,他依舊沒抬頭,不耐煩地回道:“我在忙,你囉嗦什麼鳥呀!”
五分鐘後等他終於從手機抬起頭來,發現太太不知什麼時候已洗好碗靜悄無聲地離開廚房了。
華盛頓大學心理學家約翰‧戈特曼大膽預卜,這對夫妻終將離婚。
果然,他們四年後分道揚鑣。
其實這對夫妻不僅是來渡假,也同時在志願接受戈特曼教授的婚姻研究。
這小木屋是戈特曼精心設計的愛情實驗室,它與一般美觀舒適的渡假小屋無異,但客廳廚房等起居空間裝設著錄影機,記錄夫妻日常起居的相處情況。
1970年代美國離婚率飆升,許多心理學家開始用科學方法研究婚姻,包括戈特曼,一次在觀察夫妻日常相處時他意外發現,有些夫妻竟有著血壓高升心跳加速的不尋常身體反應。
似乎在這些看似平常的應對中,其實隱藏著夫婦間如臨大敵的心理爭戰。
由此戈特曼設計了愛情實驗室,進一步擴大研究夫妻日常相處。
經過上千對的觀察研究,戈特曼可以僅僅憑五分鐘的夫妻相處錄影預卜那些將以離婚收場,正確率高達91%
從這無數的觀察研究中,戈特曼最重要的一項發現:在看似雞毛蒜皮的日常相處下,夫妻間會做出多次的情感連繫訴求。
譬如那洗碗太太的“你看窗外飛來一隻罕見的金翅雀!”
表面上她是告訴先生外面飛來一隻金翅雀,但心理上她是不自覺地訴求情感連繫。
感情良好的夫妻,這時先生一定會作出正面反應,譬如笑著起身去看,或抬頭問聲“什麼金翅雀?”,就算正忙也會至少咕嚕一聲“噢!”。
他不假思索且無法抗拒地,必須回應。
不是因為那金翅雀話題,是伴侶的情感連繫訴求。
這些日常的情感連繫是修補鞏固夫妻關係的重要利器,表面上可以看似雞毛蒜皮,但骨子裡令彼此感到安心愜意。
當夫妻經常彷若未聞地忽視彼此的情感連繫訴求時,意味著兩人的關係已亮起黃燈。
而當他用“我在忙,你囉嗦什麼鳥呀!”這樣的鄙視態度來回應對方的情感連繫訴求時,兩人的婚姻已亮起紅燈。
鄙視如鹽酸,是夫妻關係中最具殺傷力、最無法治療的毒藥,也是戈特曼賴以預卜離婚的指標。
戈特曼將這些不同程度的情感連繫回應大致劃分成兩類:溫暖正面的轉向及忽略鄙視的轉開。
愛情實驗室多年的研究追蹤,統計出下面數據:六年內離婚的夫妻,平均只有33%的正面轉向,而六年後仍在一起的則高達87%
換言之,當夫妻間的日常情感連繫未獲得三分之一的正面轉向時,這婚姻很可能已脫軌航向離婚終站。
經過這些年研究,戈特曼認為婚姻長遠幸福的基礎是夫妻間深厚的友情,而非愛情!
此言乍聽意外,但思考後其實不難瞭解為什麼戈特曼會做出這樣結論。
他更進一步說,婚姻的幸福成敗,歸根究底取決於夫妻兩人的精神態度:他們帶進這婚姻的是溫厚、慷慨的精神呢?還是批判、敵對與鄙視?
溫厚慷慨讓人專注於尋找對方的優點美好,心存感謝,而感謝溫厚慷慨總是你來我往雙向交流。反之,批判、敵對與鄙視也一樣。
其實不僅是婚姻,人生所有的關係不也如此──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

延伸閱讀:我家不進屋的野貓兄妹

2015年6月3日 星期三

我家不進屋的野貓兄妹



/譯寫自著名英國獸醫作家James Herriot的貓故事。



《1》

“吉姆你看,後院山坡來了隻野貓!”一天早飯後站在水槽前洗碗的海倫手指窗外說。

我們的家建在山坡腳,廚房窗外有道齊胸圍牆,牆外便是綠草山坡,十幾米外有座棄用木棚,附近長著大片灌木叢。

一隻瘦小的貓從灌木裡惶怯地往外望,旁邊蹲著兩隻小貓咪。

“她看來像個第一次新媽媽,大概來尋找食物。”我說。

海倫裝了一碗肉屑及牛奶放到圍牆上,我們躲在廚房窗口觀看。

母貓靜待幾分鐘才小心翼翼前進,從碗中叼起一些食物帶回去餵小貓咪。如此重複幾次,一次小貓咪跟隨上來,她用前爪撲了一下“回去等”命令,小貓咪乖乖遵從。

等他們吃完,我輕輕打開後門,但三貓一見立即竄逃消失。

我以為就此終結,但兩天後這一家再度出現,同樣在那灌木叢前,同樣飢望廚房窗口。

海倫又餵他們,母貓依舊不準小貓咪離開灌木叢,之後當我們企圖再接近他們依舊竄逃。

翌日貓再出現時海倫笑道:“老公,我猜我們已經被領養了。”

這一家三口在木棚住下,幾天後母貓開始允許小貓咪跟隨她下到圍牆吃飯,小貓咪出生不久,大概只數週大,一隻毛黑白、一隻薑黃。

幾個禮拜後一早我正要出門巡診(作者是英國北部約克郡的鄉村獸醫),海倫在廚房大聲叫我,“你快來看看這是怎麼回事!”她示意窗外。

兩隻小貓咪單獨坐在灌木叢前的固定位置。

“真奇怪,貓媽從來不讓他們離開眼前的呀!”我說。

小貓咪吃完飯後我企圖尾隨,但他們一晃就消失長草裡,我在山坡上四處尋找,毫無母貓蹤影。

之後母貓未再出現。

“她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海倫憂心道。

事實上野貓的意外死亡率很高,她可能被公路汽車輾死或其他無數同樣致命意外。

一天凝望小貓咪並坐埋首吃飯的可愛身影,海倫突然道:“你想貓媽會不會是丟下小貓咪自己走了?”

“有可能,不過她先幫他們找了個食宿安全的棲身處,也許她覺得責任已了放心回去過她從前的野外生活,她的眼睛給人一種百分百的野性。”

不管母貓下落如何,小貓咪安住下來,不過很明顯地他們也無法被馴養成家貓,因為不管我們如何嘗試,仍無法撫摸他們,所有誘導進屋也付諸流水。

一天風雨交加,小貓咪靜坐牆上等待早餐,不但全身濕淋,勁雨還打得他們眼睛瞇成一道縫。

“我無法忍受他們這樣待在外面忍受濕寒,吉姆,我們一定要想辦法把他們弄進屋來!”

我們裝了一盤鮮魚──貓咪最愛美味──讓他們聞香後放在大開後門之內,我跟海倫躲在窗口偷看,貓咪眼睜睜地饞看那盤魚,然而繼續一動不動坐在牆上。顯然對他們,跨門進屋是絕對無法想像之事!

最後我們承認失敗把魚放回牆上,兩貓馬上大快朵頤。

這時在清潔工赫伯剛好進來收垃圾,兩貓一見棄魚竄逃,“哇,吃這麼高檔的早餐!”他笑道。

我跟赫伯抱怨如何誘貓進屋失敗。

他大笑,“他們是永遠不會進屋的,我太知道這一家子貓的歷史了,祖宗八代全是最野不過的野貓,還沒有哪一隻進過屋呢!”

給赫伯這麼一說,我和海倫徹底放棄誘貓入屋癡想,“但我們仍舊可以改善他們在戶外的居住環境!”

我原先在木棚裡放了些乾草當他們的睡窩,但這木棚雖有屋頂卻壁空寒風刺骨,於是我在睡窩旁釘了些夾木板擋風,海倫在乾草上放了個裝有坐墊的開邊紙箱當他們的床。

弄好後我們滿意地看著貓咪舒適的新家,互相點頭贊許。

然而小貓咪從此抵制木棚,兩個照常每天坐在牆上等早餐,但再也不肯走進為他們精心構建的高級貓希爾頓。

“他們只是一開始不習慣。”海倫說。

然而往後幾天貓咪仍不進木棚,我頹喪地去把擋風板拆除。

立即兩貓回到木棚,在紙箱四周嗅聞一番後又離去。

“顯然他們也不喜歡妳精製的席夢思床!”我忍不住笑道。

“這兩個小笨蛋,那床多好睡!”

海倫又堅持了兩天,最後不得不接受挫敗。她拿走紙箱當天,小貓咪立即搬回木棚。

後來我醒悟他們不只不肯進屋,也無法忍受待在四面封閉無路逃生的空間,睡在乾草上雖寒風刺骨但他們能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一有任何動靜便能不受阻攔逃逸。



《2》



往 後數月小貓咪成長快速,身為獸醫我決定該幫他們絕育了,一天我躲在海倫身後悄悄接近,迅雷不及掩耳地撒網捕捉正埋首吃飯的貓咪。他們驚駭萬分狂亂掙扎,恐 懼眼裡似乎還露出怨惑:怎麼會這樣,你不是我們的朋友嗎?但令我意外的是,整個過程他們雖然不斷掙扎,卻從未攻擊,不像我的許多寵貓病患,動不動就或咬或 抓,這兩隻甚至連爪都沒伸展。讓人不禁要想:有多少野貓其實是這樣天性非常馴良?

將他們當作我家的貓這麼久,第一次能撫摸這一對美麗兄妹,給我一種特別感覺。

兩貓中薑黃較小的那隻是妹妹,黑白是哥哥,海倫為他們命名:基妮及歐立。

手術後貓咪很快復原,但對我的印象卻沒有,每天餵飯時他們仍舊讓海倫接近,但只要我這個“大壞蛋”將頭伸出門外,兄妹馬上一溜煙竄失。

基妮及歐立感情親密行影不離,每天花許多時間互舔,或在山坡奔逐遊戲,兩人吃飯從未推擠爭搶,依偎著蜷睡景象更讓人看了一陣溫馨。

嚴冬來臨後兩兄妹在風雪中擠靠忍耐,我跟海倫看了心裡不捨,但不管天氣多冷多壞,我們溫暖的廚房仍舊無法吸引他們進屋。

這其間基妮歐立漸漸讓海倫親近,終於有一天他們吃飯時她可以伸手輕撫,但是只要大壞蛋現身兩人仍舊慌亂奔逃,叫我心裡又羨又挫,因為我也自認是他們的爸爸,也跟海倫一樣愛他們!

通常基妮及歐立每天待在山坡附近,只要海倫到後院叫聲:“基妮、歐立快來,吃飯囉!”兩人就會奔現。但偶而也會不見數天,當我們擔憂他們也像貓媽一樣回到野外去時,他們又會突然出現,一切恢復平常。

但一次兄妹消失多天,一個禮拜過去,然後兩個禮拜,每天海倫的叫喚毫無回應,讓她非常憂喪,“他們沒事的,就像赫伯說的,他們家祖宗八代全是野貓,也許是兩兄妹回歸野外的時候了。”我企圖安慰,但其實我也一樣沮喪。

“吉姆他們回來了!”一天早上海倫跑來叫道,聲音卻充滿惶恐。

基妮、歐立坐在圍牆上,半睜的眼睛流出濃液,鼻嘴也涎涕四流,身體因不斷咳嗽及噴嚏顫抖,兩人髒瘦無比,完全不是我印象中毛亮美麗的貓。更可憐的是一道道冷風正吹得他們毛翻且睜不開眼。

“基妮歐立你們怎麼了?”海倫打開後門哽咽呼叫。

兩貓聽見海倫聲音小心躍下石牆,然後毫不猶豫地走進廚房。

我和海倫面面相覷目瞪口呆,“我真不敢相信,吉姆,他們到底是怎麼了,是中毒嗎?”

我搖搖頭,“這是典型的貓流感症狀。”

“有生命危險嗎?”海倫又問。

“應該不會。”我回答,但其實心裡並不那麼確定。

貓流感的確死亡率不高,但嚴重情況仍會致命,這兩兄妹看來非常嚴重。

“把門關上,就看他們肯不肯讓我檢查醫治。”

可是海倫一伸手關門,兩貓立即竄出,但當我再度開門,他們又走了進來。

我和海倫對看一眼無法置信,兄妹倆進屋不是躲避寒風,而是尋求幫助。

我一步一步慢慢接近,兩貓坐著毫無逃意,只要後門大開。

我給他們打了抗生素及維他命,又用棉花棒仔細清理眼鼻涕屎,然後擦藥,從頭到尾兄妹倆乖乖讓我操作從未掙扎。他們知道我正在施予急需幫助,兩貓的靈性既讓我大開眼界又心柔感動。

診治完畢我實在不捨得再放他們回戶外受凍,我一手抱住一隻跟海倫說:“我們再試試,妳慢慢把門關上。”

可是她一伸手關門,兩貓立即躍下竄出,即使病成這樣他們仍無法忍受閉禁屋內。

“他們這樣怎麼能再受風寒?”海倫已經瀕淚,“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再來?”

然而第二天早上,兩兄妹又一臉鼻涕眼淚坐在牆上,寒風吹得毛翻睜不開眼。海倫一開門,他們又自動進屋尋醫。

如此一週兩人症狀未減,但當我開始喪失信心,兄妹倆卻首次進食,並且不再自願進屋。即使被誘入,也不再像先前那樣肯被觸摸,於是我只好將抗生素攙入他們食物。

一個三月晴朗寒晨,我在廚房隔窗看海倫餵貓,恢復健康美觀的基妮歐立不急著吃飯,卻在牆上來回走動享受海倫的輕指摩娑,貓波聲大如馬達。我忍不住也走出加入,“基妮來!”我伸手道,但她停止走動抬眼疑瞧,我往前兩步,她立即後跑至安全距離。

我笑著轉向歐立,“你呢,你還記得我嗎?”

但他也立即後退,顯然記得很清楚,只不過不是我希望的方式──唉,難道我要當一輩子的大壞蛋嗎?



《3》



基妮、歐立跟我們兩年後一天海倫說:“你看看歐立,我受不了了!”

不像妹妹,歐立是隻長毛,不定期梳理就會糾結成團,經過兩年基妮仍毛亮美麗,歐立卻變成一隻全身髒團的叫花子貓。

兩貓仍舊對我保持距離,所以我將剪刀塞到海倫手中,慫恿她暫充學徒讓我隔窗教授。

海倫帶著剪刀不大確定地走出後院,歐立雖肯讓她摩娑,剪毛卻完全另一回事,她還來不及剪去頸下一團,他便見刀開溜。

海倫手持剪刀站在後院一臉哭喪看我。

因為兩兄妹對我的警戒,撒網捕貓不再可行,數天後我讓海倫準備他們最愛的鮮魚,一人一碗,歐立的攙有麻醉藥。

他疑惑地聞了聞,但不久飢饞終於戰勝,他吃了個精光。我全力備戰地躲在門旁偷看,若歐立飯後決定上山閒逛我必須跟緊,不然他倒地荒野找不著,不但功虧一簣還很危險。

好在他回木棚餐後舔洗,等他漸漸無法控制四肢我拿著剪刀出現,因為不敢下藥太重他雖無法行動仍舊清醒,拿眼瞧我彷彿道:怎麼又是你,這次又有什麼花樣了?

剪完毛我將他關進籠內,“抱歉小傢伙,等你完全恢復才能自由行動!”

我終於將他從籠中放出時,歐立噁心地瞪了我一眼才一溜煙竄失。

之後只要大壞蛋現身後院,他連吃飯也顧不得便逃之夭夭。

我和兩兄妹關係陷入新谷底,這讓我非常懊惱,不只因為我將他們當作家庭成員感情深厚,還因我向來愛貓,許多難纏的貓病患我都能安撫,是個專業上小有名氣的貓緣獸醫,卻偏偏自家的貓一見便溜之大吉!

海倫說:“他們每次見到你都不是好事,自然怕你,你應該多花時間常常餵他們、與他們相處,慢慢的他們就會改變觀感。”

海倫說的沒錯,我每天忙於醫務的確很少餵貓,我立誓一定要改。

然而我還沒付諸行動,一早海倫從後院叫道:“吉姆快點,歐立出事了!”

他一動不動躺在木棚旁草地上,四肢僵伸,兩眼死瞪,基妮忠心守護在旁。

“他怎麼了?”海倫抓住我惶恐地問。

“他‧‧‧他恐怕已經走了,看來像鼠藥中毒。”

然而一語未完他身子輕微一動──還有一線希望!

歐立乍看像中毒,但檢查後我發現更可能是中風,我立即將他帶去診所。

我們給他注射類固醇、抗生素及靜脈點滴,除此之外只能等待,下午他的情況似乎好轉,但晚上又回復植昏。

那晚夜裡歐立一去不返。

我跟海倫將他葬在木棚後,離他和基妮每晚依偎睡覺的乾草不遠。

我跟海倫都悲傷不已,獸醫雖然每天工作接觸生死,但碰到自家寵物死去,其衝擊感受跟一般人無異。

但最讓我們擔憂的是基妮,她喪失了從小形影不離的哥哥,她將如何?

好幾天基妮鬱睡乾草不肯進食,我們不停叫她,但她最多只走下山坡幾步,困惑地左右尋望,然後又轉回乾草。

這些年她從未一人下到圍牆,總是伴隨歐立。她無法瞭解接受怎麼歐立不見了,只剩她孤單一人。

海倫到她床上餵食幾天,然後慢慢哄她下到圍牆,但她低頭吃飯前總要轉頭左顧右盼,還在等待哥哥跟她一起分享。

她一人坐在牆上的孤單身影是那樣令人見之不忍。

之後我盡可能地找時間餵她,沒事時也出到後院叫她陪伴她。

一開始她很難親近,我必須離開圍牆數步,不然她不肯吃飯,她一直比歐立膽小,失去了他更加畏怯。如此持續許久,有時讓人覺得毫無希望。

然而有志竟成,終於有一天她讓我輕指撫弄臉頰,之後進展加快,現在她總要牆上來回走動讓我摩娑一番才肯坐下吃飯。

但她最喜歡的親暱是貼近我臉,鼻黏鼻地四眼對看,這一刻我們彷彿可以超越人與貓的界限。

然而即使如此,她仍舊是一隻不肯進屋的野貓。

延伸閱讀:愛的演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