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5日 星期一

傷疤



大家都叫他宗哥,並非年齡,而是在他活躍的商圈他是出了名的幹練且熱心助人,有大哥風範。
男人喜歡與他把酒談商稱兄道弟,女人愛跟他談笑撒嬌。當然也免不了一些無傷大雅的風流韻事,他是那種長得並不英俊但中年後反而更加魅力的男人,他讓女人覺得可靠關懷又無威脅,他並非坐懷不亂但也不下流好色,他是“君子悅色,取之有道”。
對於這樣可依賴又偶而可慰藉的大哥型男人,時間一久女人總多少會有點愛上他,但宗哥依舊只是可依賴慰藉,但無法完全擁有的大哥;這些紅粉知己完全諒解,知道他是絕不會背棄髮妻家庭的大丈夫。
但她們不知道,他跟太太也一直是這樣可以依賴慰藉但無法完全擁有,其實他跟所有的女人都這樣。
宗哥左腕有個引人好奇的傷疤,幾乎每個女人都詢問過。
“妳有沒看過美國的西部牛仔片?那些牛隻身上都有烙印,這就是我的烙印,看仔細點,是不是像個‘王’字?”
女人嬌嗔笑搥:“胡說,你又不是黑奴!”
有時他也說:“我小時候很頑皮常常爬牆偷摘水果,有一次圍牆頂上裝有玻璃碎片‧‧‧”
女人聽得花容失色,但心裡半信半疑,因她們直覺地感到這裡面有段宗哥不願重提的過去,聽說他小時父親酗酒又兇暴,也許‧‧‧她們溫柔地親吻愛撫那傷疤,不再打破砂鍋問到底。
然而事實上,這傷疤是宗哥自己燒的。
那年他二十三,退伍就業不久,交往一年多的校花女友飛了,對手是台大畢業的富家子,即將出國留學。宗哥強作灑脫冷笑一聲:條件這麼好,換了我說不定也移情別戀!
那晚他在租住斗室喝得酩酊大醉,一時激憤拿菸頭自戳,灼得咬破嘴唇但沒鬆手,他決心一嚐那痛徹心扉的滋味。
之前他也有過幾位女友,但筱薇不同,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只要她,現在他知道自己的一生完了,他不會再愛別的女人。
也是因為失去筱薇的刺激讓他發憤圖強,之前他並無創業賺大錢的野心,他要跟自己證明他可以超越台大畢業出國留學的富家子。
當然還有另一個更激勵的理由:他想像功成名就後巧遇筱薇,看見她臉上無地自容的悔愧。
然而一晃三十多年白駒過隙,宗哥漸漸淡忘。
一天搭機赴美他在機場貴賓廳待登講手機,瞥見臨座婦人不斷帶笑瞧他,彷彿很想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對她毫無興趣但友善回看兩眼不以為意。
等他講完一關手機,婦人上前赧笑:“我猜你一定不認得我了,但你一點都沒變!”
但他認出她沙啞的煙燻聲,那種在年輕女人身上聽來慵懶性感的嗓音,如今只覺蒼老憔悴。
她說仍住美國但離了婚,近年常回臺灣,也許定居下來。
他說一兒一女都在美國工作唸書,因公因私常去。
兩人客套閒聊幾句後廣播宣佈他的班機開登,他起身告辭。
婦人欲言又止遲疑了一下,可能想互留通訊又改變主意。
宗哥按例上機前先如廁,洗手時瞧見鏡裡平靜的臉,幻想有一天重遇筱薇曾是改變他人生的關鍵,他非常震撼自己的毫無激動。
原來不知不覺中,時間真的治癒一切?
餐後喝酒睡了一覺醒來,在機艙轟隆前進的昏暗裡他終於落下淚來。
因為什麼?‧‧‧自己也不大明白。
時間治癒一切,也同時悄悄銷換一切,連那些曾經刻骨銘心的愛與傷疤,也淘空成記憶裡的泛黃相片。
宗哥失神地撫摸手腕傷疤──經過多年努力他成功改造了自我,然而難以言喻地,此刻他卻有點羨慕當年那滿腔灼痛的傻小子。

延伸閱讀:愛的表記


2017年4月25日 星期二

黑馬王子的後門情色



她第一眼看見他只是背影,就不尋常地體內一陣悸動,彷彿自靈魂深處吹出一陣風,興奮中微顫不安。

許多年後,她依然清楚記得那滋味,一生中妳也許能愛過多次,但那樣的感覺大概只能有一次──如果妳幸運的話。

女人的身體總是能未卜先知。



《1》



那是在舊金山市區一家旅館,玲去參與為期兩天的科技展,介紹公司產品,她是矽谷一家電腦公司的市場部職員。

下午結束後在旅館會客廳有個犒勞雞尾酒會,她和老印同事妮塔站在點心檯旁一邊閒聊一邊不著痕跡地大快朵頤,打算就此了結晚餐。

傑克坐在前方單座沙發與人談話,背對著她看不見臉,在一室衣飾隨便的電腦技客中他的紳士優雅鶴立突出,不過真正吸引她目光的是他高翹一腿的坐姿,有一種兼具白領俊逸與獷男氣魄的魅力。

玲心不在焉地聽著妮塔講話,一邊不由自主地偷眸瞧他,他一頭平整短髮已現灰白,但身型看來仍矯健年輕,她猜他大概是少年白的四十出頭。

她的眼光心思完全被他吸引,好半天才注意到旁邊跟他講話的原來是她部門副總。

這發現使她更加好奇,這人到底是誰?她不由得想看看他的廬山真面目,無奈妮塔還滔滔不絕她無法分身。

好不容易等她講完離開,她正想繞過桌檯走去一瞧,沒想到一轉頭竟意外和他在對牆鏡中赤裸裸四目相對。

他彷彿洞曉一切妙微一笑。

霎時她兩頰臊紅──原來他早從鏡中注意到她,包括她的貪婪大吃及偷眼瞧他?

她轉身羞愧地逃出會客廳。

在洗手間消磨半天,覺得臉上紅暈退得差不多了她才出來,沒想到一拐彎便見他佇立甬道,拿著手機講話。

看見她出來他結束談話收起手機,她低頭前走不往他看。

“剛剛很抱歉,我以為我們認識所以有點冒失,我接觸的人太多記性又差常常出醜,我是傑克,請接受我的道歉。”他朝她伸出手來。

現在正面近看,她發現他原比她以為的年輕,不過正是她想像那種削臉藍眼直鼻的新英格蘭貴族式英俊。

後來他笑著告訴她,的確畢業新英格蘭的長春藤盟校,但實來自俄亥俄州貧礦區,半工半讀才唸完大學。不過他的事業一帆風順,三十中旬便當上公司某部門銷售處長,他從不在同一職位待過三年,他認為自己專業生涯仍在積極成長,需要不同經驗挑戰。

而且他每年都出去面談,“不是年年想換工作,只是藉此客觀考核一下自己在就業市場的真正價值。”

虧她還一向自視事業女子,聽了這些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本質上仍是被動回應機運所賜,不像他未雨綢繆主動籌劃。她記起他高翹一腳的大氣坐姿,若有所悟地覺得:他身上的男人味魅力一定來自這份主駛命運的自信?

一段時間他們的聚餐話題盡是這些公司工作或不太私人性的閒聊,他從未明言約她出來的真正意圖,她也跟著裝糊塗。

直到一次去亞特蘭大科技展,巧遇出差東岸順道而來的他。那晚飯後天公不作美下起雨來,傑克很紳士地脫下西裝外套讓她擋雨,但兩人跑回不遠的旅館仍淋得半濕,她不得不邀請他上來擦乾,他的旅館還在幾個路口外。

也許這不過是便利藉口,更重要的是她早已抗拒太久,精疲力盡。

那晚他走後,她躺在床上痛哭一夜。

她已經有個交往兩年的穩定男友。

除了愧悔,還因為那晚是她首次與男人做愛達到高潮。



《2》



她沒想到不久便又接到傑克電話,那晚離去時他親吻道:“謝謝美好夜晚。”她覺得已說明不過一夜之緣。

才短短兩週,她身體已化蛹成蝶,徹底改變。

從小她並非那種眾男矚目的校花型,但也從未缺乏傾慕者,她相信自己獨特氣質的美;也像所有女孩夢想著與高富帥王子一見鍾情的美麗童話,然而大學、留學然後工作,一年一年過去,她的童話王子始終沒出現,漸近三旬她終於說服自己接受現實裡不高不矮、不富不窮、不醜也不帥的王子騰。

然而現在她突然無法忍受他的親熱,他趴在她身上忘情銷魂,她心中卻有個聲音不斷尖問:“天哪,妳真要這樣過一輩子?”

她半夜起床偷偷沖冷澡,把自己凍得發抖懲罰她的身體,但它還是心甘情願地想念傑克的愛撫,彷彿她是他雙手捏造出來的夏娃。

那晚意外潮洩噴他一臉,她羞得慌亂抱歉,他若無其事地邊擦邊說他見多了算什麼!

見她欲言又止,他孩氣地頑皮一笑,“沒錯,我是個經驗豐富的浪蕩子──非常非常經驗豐富。”

他告訴她唸大學時打工當園丁,跟個年近四十的離婚貴婦發生關係,她給了他寶貴的性愛教育。“許多男人自顧埋頭舔弄便以為是在取悅女性,但那不過變相自我取悅,真要取悅一個人,一定要和她保持眼光接觸,以她的反應為導,這跟和客戶會談是一樣的道理。”

美國人描繪完美情人總愛說給對方“swept away”,現在她領略了這種拋失自我的狂潮奔放,只不過潮捲過後她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惶疚煎熬,她跟康妮傾吐。康妮是她剛進公司的首任經理,才一米五的女中豪傑,很照顧像玲這樣的新移民,後來昇遷別部門二線經理依然親密。

當然她沒指名道姓,只說對方也是本公司另一部門。

她說自己的身體好像從長眠甦醒,正經歷另一青春期,以前她以為跟男人是絕無法達到高潮的,說著她自覺不好意思,補道:“不是單純肉體上的淫慾,而是那種激情,那種‧‧‧唉我怎麼說呢‧‧‧”

她想說的是後來在浴室他從背後進入,一邊慢慢抽送一邊上下其手,她喜歡那種被緊摟佔有的感覺,但真正讓她再入高潮的是兩人在煙霧瀰漫的牆鏡上看著對方,在彼此眼裡毫無保留地欲仙欲死。

她和子騰口口聲聲說愛,卻從沒這樣做過愛。

突然她眼眶一熱說不下去。

康妮看著她悄然道:“女人的身體往往預告她的心還未醒悟的真理。”

那晚子騰半開玩笑地強行求歡,推拒中她一惱失口嚷出:“你根本不是真愛我的!”

她跑進浴室坐在馬桶哭泣,他跟進來安撫,不斷重複愛誓又蹲下摟抱,她再也忍不住激動坦白,邊哭邊說,她沒忘康妮的諄諄告誡:“即使要坦白也最忌在爭吵中激動說出。”

但她無法制止自己。

子騰一聲不吭沉臉走出,廚房傳出巨響,不久浴室門砰聲踹開穿好外出服的他怒立門口,她想開口道歉卻心中空白。突然他衝上來甩她一巴掌,“妳這賤人,紅杏出牆還怪我不愛妳,媽的臭婊子!”罵完旋風走了。

她被打得撞牆倒地,就這樣躺著靜靜流淚,許久起身看見地上紅灘才知道唇破流血,她很訝異自己心中完全平靜。

第二天他淚跪求恕,說仍愛她,願意抹煞一切重新開始,但她心如止水。她不怪他,是她先虧欠他,被打是她心甘情願的代價,這樣她心裡反而好受點。

再見傑克時她臉上的瘀青已好得差不多了,但他仍心細看見,問她怎麼回事,她淡然一笑想說那一套“半夜起床如廁居然迷糊撞上‧‧‧”,然而卻喉頭一哽江河潰堤。

最近她常常這樣莫名其妙地管不住自己的淚水。



《3》



傑克要是沒出差,下了班常來玲的新住處,通常已八九點她早吃過,但幫他留了一份,她喜歡陪他吃飯一邊閒聊,過後他會堅持洗碗,唸書時他幹過洗碗工,自誇“效率仍是一流!”。

她的小公寓沒比他家車庫大多少,但離公司近,不過即使週末他們也很少待在傑克住處,總是各地遊玩,他是個閒不下來的人。

一次週末計劃開車南遊,不料當天下起雨來,她以為去不成了自去廚房弄餐,不久他走來笑道:“親愛的,我們趕飛機沒時間吃了!”他定了去紐約的兩天來回機票及旅館,因為那裡天好沒下雨。

他們出去總是傑克埋單,她有點過意不去,“咱們別計較錢的事,難不成妳是想收我的伙食費?”除了根本跟不上他的消費水準,她也天性隨便怕麻煩,樂得一切由他。

但康妮說:妳簡直讓他予取予求橫行霸道!他對妳到底什麼意思?妳算是他女友,還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應召”女郎?

她當然也思索過兩人關係定位,不過不願主動開口問,其實她自己並不急,她有種重生的第二青春感,只想無欲無求、無牽無掛地隨他翱翔一陣子。

一次他們在餐廳遇見一位高挑明豔的金髮女郎,很熟稔地跟傑克親吻擁抱,還當著她的面說“早該約個時間出來吃飯了”。之後大概看見她不自在臉色,他難得地主動解釋多年前跟姬娜交往過,“不過她只能當朋友,不是我心目中想要的賢妻良母。”

她開玩笑說:“我倒覺得你們挺配的,你也不是什麼賢夫良父。”

“我可以保證將來婚後自己一定是個標準的賢夫良父,我來自破碎家庭,幸福和諧的家對我很重要。”他笑著回道,但笑容下有一種鄭重使她驚訝。

她一直以為他是想一輩子自由隨心的單身貴族。

康妮說他待她如“應召”,其實他對她絕對紳士尊重,入座點菜等等總是她優先,在她面前也從不跟其他女人打情罵俏。

一次在夏威夷一間餐館,他們的年輕女侍頻頻調笑示好,傑克一開始還笑臉回應,但點菜時女侍輕蔑她逕朝他媚笑:“先生今晚什麼能挑動您慾望呢?”他收起笑容回道:“你們這樣的餐廳竟沒教妳點菜上菜女士優先嗎?”

跟她在一起,他總表現像百分百的體貼男友。但從不表白承諾,也很少解釋自己的私生活。沒來找她或無法見面只說“有他事”,出差不管長短也從不電話報勤。

一次他跟她解釋自己的職業哲學:全力以赴盡情發揮,但又能隨時放手走開!所以他年年面談考核自己就業價值,確保能隨時放手,不必為了職業安全屈受淫威。

她覺得他同時也在解釋他的交際哲學。

她口口聲聲跟自己說她是無欲無求地陪他翱翔,但捫心自問她真能像他說的隨時放手走開嗎?



《4》



性愛上傑克比她前衛許多,在他薰陶下她也慢慢開闊,從前她根本無法想像有天竟能領略吹蕭妙趣。當然她對吹蕭本身並無性趣,使她性奮的是他彷彿靈魂觸電的又愛又怕反應,她沒想到只要稍動口舌,像他那樣的一個強碩大男人竟會兩手緊抓床頭似垂溺般哀告求饒。

以前總覺為男人舔弄是醜陋的性奴賤行,她很訝異適度口挑竟給她完全相反的主宰感受,更訝異這帶給她一種前所不知的另類性奮。

然而一天當傑克拿出狀似鋼筆的性玩具提議挑悅她後門時,她依然無比驚撼。

他彷彿若無其事地接著說,以前和其他女友都喜歡如此相互性悅。

相互?──她錯愕數刻才完全瞭解!

以前愛撫中他偶而會有意無意地觸弄她後門,她總是敏感移開,原來他是在試探她?

震驚下無所適從,她只含糊地以一下子太過突然回拒。

他似乎無所謂地收起玩具,但不久給她一份關於前列腺及後門性悅的資訊,閱後她說早略有所聞前列腺及肛門都是充滿神經的可能性悅部位,但那實在超出她個人界限。

“那單只授而不受地性悅我呢?”他毫無羞怯地看著她問。

她一時啞口無言,他又追問無法接受理由,要她大方說出討論。

因為那讓我覺得你不是地下同性戀就是性變態!──當然她說不出口。

那次餐廳偶遇姬娜,飯後她進洗手間又碰見她,兩人洗手時她突然靠近低聲一笑:“別被他的狼皮給騙了,其實他是隻小綿羊!”

當時她以為是笑指傑克外表浪蕩,骨子裡實是溫柔多情綿羊,現在她懷疑是另有暗示。

之後傑克不再提起這後門情色,但兩人關係已然改變。

一週末他難得地陪她去康妮家赴宴,她在後院辦BBQ慶祝四十大壽,宴會一半他突然沉臉走來說他必須離去,她可以選擇現在跟他走或過後自己想辦法回家,她從來沒看過他臉色這麼難看。

沉默地開車上了高速公路他才開口:“妳跟康妮說了我們的臥房隱私?”

她反射地想否認,但他不等回答又道:“她剛剛警告我別以為妳好欺負,妄想擺佈妳為私人性玩偶兼奴隸,妳的事就是她的事,她可不是省油的燈,哼──”他不屑地冷笑一聲,“竟還暗示能在公司鬧醜聞讓我好看!”

他雖沒提高聲調,但口氣中的冷怒前所未見。

其實她原本無心,只想問她英文俗諺是否用綿羊暗喻同性戀,但康妮何等精明,三兩下她被套得和盤托出。她沒料到康妮竟越俎代庖替她抱不平。

她開口解釋,但他截斷道:“我要不是很瞭解妳為人便要懷疑這是串通好的意圖訛詐,但我不得不說妳的舉止太讓人震驚失望,我沒想到妳會不成熟到背叛情人間最神聖的性愛隱私,尤其是呆到去告訴公司同事,尤其是像康妮這樣唯恐天下不亂的三姑六婆!”

她很抱歉康妮魯莽多事,但不以為跟好友傾吐閨密有何大錯,沒想到他竟說出如此嚴厲重話,讓她覺得是藉機報復她的拒絕後門情色,她委屈得熱淚灼眶無法言語。

今晚他們原定去傑克處過夜,但他一聲不響直開到她公寓門口,又彷彿一切如常地傾身吻別說他不進去了,她賭氣自轉身開門下車。

沒想到這竟是他們的最後一夜。

數天後他從東岸電郵提議分手,要她靜思幾天,等他出差回來再約時面談。

依然惱怒,她沒回信。

一個月後他從巴黎郵寄她特愛的馬卡龍餅,附信抱歉那晚盛怒的失禮言行,謝謝她近一年陪伴並深深祝福,“雖然我從未形諸言語,但我一直相信妳是百裡挑一的賢妻良母,恭喜將來那個幸運男人!”

這一次她仍舊沒回應,她一直保留此信,每讀淚眼婆娑,然而提筆卻千言萬語欲說還休!



《5》



四五年後他們都相繼換了公司,一次在芝加哥轉機她在人群中看見他,僅僅背面一瞥,但她仍立即認出。他胸前用安全布兜抱個嬰孩,身旁還有兩女,她正猶豫他一轉身也看見她,主動綻笑走來。

他親熱地寒暄問好,介紹兒子中英文都叫傑生,“名字是老婆取的,但意思是傑克生出來的!”他愛撫嬰頰笑道,中年爸爸的無可救藥溢於言表。

兩女中亞裔那位是他太太格蕾絲,他指出道,另一位較年輕的他沒介紹,但從她的穿著舉止,她猜是兒子的東歐褓姆。

他走後她獨坐凝窗出神,記起忘了跟他道歉。

現在她自己當了經理,完全同意最好不要跟同事透露隱私,但更重要的是她終於瞭解當年自己無權擅洩兩人性愛閨密。她並不後悔拒絕後門情色,那是忠於自我的正確選擇,但背叛情人間信任完全是她的錯。她一直惦記著若再見到他,一定要跟他道歉。

還有她現在也年年面談,考核自我就業價值,因她也學會了他的人生哲學:全力以赴盡情發揮,又能隨時放手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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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10日 星期一

冷與減重的啟思



2008年北京奧運時電視報導,金牌泳將Michael Phelps日常訓練包括每天12,000卡洛里的飲食。
12,000卡洛里!──NASA物質學家Ray Cronise聽了非常吃驚。
一般男性的日常卡洛里約2,00012,000是想減重的Cronise近一週的攝取量。
就算Phelps一天24小時待在泳池不斷練泳也不可能消耗掉12,000卡洛里──然而螢幕上Phelps看來卻是泳將標準的V字體格,毫無贅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納悶多天Cronise才突然頓悟:一定跟Phelps成天泡在泳池有關!
冷水促使Phelps身體加倍燃燒熱量來維持固定體溫。
這一領悟給急欲減重的Cronise新點子。
那年秋天他開始嶄新的低溫減重法:冷水澡、穿薄衣、不蓋毯睡覺、零下穿T恤短褲凍走──6週後他減重12公斤,減率增進3倍,而飲食維持不變。
之後沒幾年,低溫減重成為最新流行的減重熱潮,其代表是你大概也風聞過的減重冷背心。
低溫對減重究竟有多大幫助,科學上還無定論,但有實驗發現,當臥房空調從24C降至19度,住戶開始增長棕色脂肪。
棕脂不同於贅肥的白色脂肪,在低溫下它會燃燒卡洛里來保溫,是天然的減重利器。冬眠動物及剛出生嬰孩身上都飽含棕脂,但人類隨著年齡增長大部消失,只剩少數齊聚頸背區。
Cronise認為現代社會肥胖的一大隱因是,現代生活已不復有人類先祖必須定期忍受的“饑寒冬天”──如今我們一年到頭都生活在飽暖的舒適生活裡。
近期紐約時報健康專欄也報導定期禁食對減重及健康的可能好處。
失去考驗挑戰的肌肉會日漸萎縮,常年生活在飽暖溫舒適的人體是否也同樣逐漸萎靡減低抵抗力?
這讓我想到現代社會的崇尚幸福快樂:要每天活得快樂,充滿正能量;過度強調心靈的晴朗平靜、無塵無擾。
這似乎也像盲目追求心靈上的常年飽暖舒適。
也許我們的心也像身體,需要晴雨風暴的天氣變化、春夏秋冬的輪迴考驗,才能維持不斷成長茁壯。

2017年3月15日 星期三

寂寞的夏蛙



朋友強森家後院有隻飄洋過海的夏威夷蛙,每夜他獨特的長叫穿越其他蛙鳴,然而他是個異數,叫聲再拔尖出眾也不會有回應。
如果他知道,還會繼續鳴叫嗎?

強森是個蘇格蘭裔老美,那種孔武大鬍但隨和好性的熊佬男子,他卻有個與外形不大搭調的熱愛:園藝。
說熱愛其實不大正確,他是個矽谷的電腦專業,但他家後院有兩個暖房,又在郊區與人合租了一個專門養蘭的大暖房。
他的蘭花常得獎,今年在舊金山蘭展得獎的一株開有四十幾根花枝,但他純粹只是愛好並不銷售當副業。
養這些植物所需的資材水電及租費讓我經年破產──他常苦笑自嘲,雖然他是家國際電腦公司的資深工程師,連汽車手機都公司供應。
說破產也許不致於,但他真是連搭飛機渡假的餘錢都沒有,除了常開車州內南北跑花展外,據我所知他只有十年前去過一次印尼婆羅洲植物觀光,還是狠下心用信用卡舉債。
所以說熱愛不大正確,大部份人會認為是一種癡狂。
雖然認識多年,我跟強森不常見面,他週末總是排滿節目沒空,除了園藝,還有許多其他社交:牛仔鄉村舞、攝影、短波無線電收音機等俱樂部活動。
最近一工作日我跟他吃晚飯,飯後他得開一小時車趕去郊外暖房給蘭花加肥(澆水施肥都是自動,但得定期給澆水器加肥,這澆水器及暖房的監督防盜系統都是他親手安裝,可以從手機上網監看),他常清晨上班前或晚飯後又去暖房工作數小時。
他邀我同行,我沒見過有點好奇就去了。
途中閒聊他說下月有一澳洲花友來訪,兩人將一起開車南下聖塔芭芭拉參加花展,也許是暗夜山路行車造就的一種親密感,他突然說起這花友此行還另有目的:看看兩人能否進一步正式交往。
聽他說起花友實在乏善可陳的條件背景,我忍不住多嘴,說難道像你這樣交遊廣闊之人,竟還需捨近求遠越洋找對象?
他自嘲苦笑一聲:朋友很多,對象卻很少。
“現在找對象都上網,我從唸書時就是標準的Geek,要我談情說愛簡直白癡,在網上筆談那就更不可能了!”
“可是每次party時我看你談笑風生像隻花蝴蝶,很活躍呀!”
“那是集會,我有問題的是一對一。”
也是大學時的社交挫折讓他開始園藝。
吃飯時我們的談話倒沒斷過,大部份是他在說;譬如我提到想退有線電視,改看網絡影視,他馬上好像專案處理解說了半小時:從詢問我家電視及網絡細節,到列舉各種網絡影視的選擇及需要配備,甚至一邊吃飯一邊就拿手機上網將品牌價格都找了出來。
他擅長的是這種shop talk的專業話題,可以滔滔不絕完全無視對方反應。
不少男人都這樣,甚至有些政商名人可以在媒體大眾前對答如流幹練自信,可是私下裡一對一的談情說愛卻吃吃艾艾像個初次上台的小學生。
暖房在半月灣公路旁,鐵皮搭蓋的長筒形,有四五個網球場大,一群花友合租,除了強森都是專業或副業的栽植者。
屬於他的空間比一般便利商店還大點,走過一排又一排上掛下架兩層,加起來數百株的蘭花及其它植物,我不得不贊嘆並搖頭:如果你不營銷,一個人哪需要這麼多?
強森並沒計畫要這麼多,可是植物會繁衍,他不賣又捨不得扔,所以‧‧‧
記起車內談話,我忍不住又多嘴:“我想大部分人不會容忍配偶有這麼龐大耗費的嗜好!”
“我知道。”他苦笑,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背負的包袱,但他坦然接受了。
之後那晚在心頭縈繞許久,我想像強森深夜一人在荒郊空寂的暖房獨自默默工作,給植物除虫施肥或翻盆,那景象有一種感動,令人疼惜。
但是另一方面,我也跟許多人一樣,不會考慮這樣的人為對象。
我可以瞭解他的無可奈何,像蝸牛的硬殼,這包袱也同時是他心靈的避風港,割捨了它就必須面對埋藏在內,從未暴露天日的柔軟脆弱。
蘊釀著寫文,反覆對強森的無法割捨感嘆同情後,我才猛然棒喝自問:難道我就沒有自己的包袱嗎?
也許我們每個人都有一些或大或小的包袱,即使不像強森的這樣龐大明顯──但我們總是只看見別人身上的!

初識時強森曾告訴我,一年從中谷區家鄉帶回幾隻青蛙放養後院暖房,每年春夏暖房的一只小荷花缸便蛙市喧嚷,咯咯求偶。
在矽谷竟能有夏夜蛙鼓,真新鮮有趣,我還特別造訪觀賞,以後每次見面總會關詢幾句蛙群。
這次吃飯他告訴我暖房裡有一隻特別青蛙,躲在數年前從夏威夷郵購植物中渡洋而來,原產南美種名Coqui,叫聲特別大。
他當時放養暖房並不知能否存活,但好幾年了,常常夜晚群蛙的低鳴中會響起夏蛙單一但獨特的拔尖長叫:Ko-KEEE
這夏蛙讓我想起曾看過影片中瀕臨絕種的紐西蘭大型地鸚鵡,年復一年每個圓月夜公鸚鵡爬上山頭鳴叫求偶,不知道自己已是碩果僅存的最後。
這夏蛙知道他已身在異鄉,暖房雖蛙市熱鬧,卻沒有人會回應他嗎?
他獨特拔尖的長鳴,只是“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的寂寞絕響。

2017年2月7日 星期二

十歲那年,父親開槍殺我



十歲那年,父親開槍殺我,瘸了我一條腿,但那是我此生最幸運之事,也許能說因而挽救了我的一生。



《1》    



父親是個魁梧寡言的鐵漢男子,勤勞苦幹,不論晴雨每日清晨到日落,一人肩挑我們農莊上的各式苦活,從無抱怨。

他也是個做事認真,無法容忍馬虎隨便之人,不管白天幹活多累,每晚收工前一定把當天用過的工具清洗擦拭乾淨,放回原位。

他也以同樣標準要求別人。我雖太小不幹什麼重活,但也早學會他交待你做的事絕不能掉以輕心──不然後果你一定後悔難忘!

父親也不喜歡跟人社交來往,即使住在鎮上的莉迪雅姑媽家,也只年末過節時象徵性拜訪。

父親認為我們這樣幹苦活的窮親戚最好識相點,不要不安份惹人看輕。

我們農莊離鎮有相當的距離,附近空曠荒涼,那種與世隔絕,就算你死了,大概許久也不會有人知道或在乎。

不過好在我有姑媽愛達相依為伴,她一生未嫁,媽媽去世後便接手幫父親持家。

姑媽愛達是父親的親妹妹,卻與他截然不同,她和藹可親非常疼我。

她比父親小十幾歲,也跟我一樣怕他,每天在飯桌上我們小心侍捧父親的臉色。

他要求進餐時氣氛安靜,沒有不必要言談──事實上他不喜歡生活裡有任何多餘的言語。

有時候即使我們小心翼翼不發出任何聲音,他仍舊一臉冷峻懾人,父親的脾氣像這北國天氣,嚴厲難料。

我和姑媽都學會觀測他臉上氣象,風暴來襲前我們會不約而同溜去雞棚,慢吞吞地假裝拾蛋、餵雞或掃地,直到聽見父親開門出去幹活的解除警報聲。



《2》    



我十歲生日前一個禮拜,住在鄰郡的舅舅舅媽來信,說屆時會來看我幫我慶生,並將帶來許多禮物。信末說若沒收到通知,就當沒問題如期到來。

舅舅是媽媽唯一的兄弟,是個大城醫生,我們親戚中最成功富裕的一員。

姑媽興奮回憶往事,說媽媽在世時舅舅舅媽常來,每次他們造訪家裡總是熱鬧異常,即使過後好幾天屋內仍縈繞著歡樂氣氛。

這些我都完全不記得,我只想像他們會帶來什麼樣的“許多禮物”?

過去每年生日,舅舅舅媽都會提早寄來禮物,並詢問能否來看我幫我慶生。父親總是將信及未打開的包裹一齊扔掉,他說人要守本份,不要貪婪不是你份內該有的奢華,“孩子,你想接受有錢人的施捨嗎?”他的口氣總是彷彿商量般。

“不想。”我很認份地堅聲回答,但心裡多渴望,至少能打開包裹看看是什麼樣的禮物。

父親只允許我一個玩具,是姑媽縫給我的布偶熊大吉姆,我每晚抱著他入睡。

父親看了舅舅的信黑了臉不發一言,我和姑媽早有心理準備,一前一後都溜了出去,在雞棚裡姑媽打破躲警報時的一貫沉默,微弱一笑低聲道:“他不會特地趕進鎮去打電話叫他們別來,這樣太小題大作不近人情了,你舅媽也一定是算準了這點,從前的毫無回音讓她學乖了。她答應過你媽會照顧你,他們沒小孩,一直想接你去住好讓你上學。”

果然不久廚房後門爆怒一甩,父親穿著工作服走向穀倉,沒換上外出服進鎮打電話。



《3》    



雖然離生日僅短短一個禮拜,但我和姑媽卻度日如年煎熬難忍,不僅因雀躍迫不及待,更痛苦的是必須在父親面前裝作若無其事,不敢露出一點興奮期待。

當天近午卻有兩輛車來到農莊,原來舅舅經過鎮上時順道拜訪姑媽,邀請他們一家同來。姑媽莉迪雅及姑丈威廉有兩個兒子,威利比我大一點,浦西比我小。

他們帶來許多包裹及食物,家中一片我從未經驗的熱鬧喧譁,舅媽斐麗不斷重複擁抱我親吻,拿下眼鏡抹淚贊嘆:“已經長這麼高,我都不認得了‧‧‧這麼久你一定不記得舅媽了‧‧‧長得這麼好,你媽在天之靈一定很高興!‧‧‧”

舅媽是個腴白慈藹的中年婦女,她的感情洋溢讓我受寵若驚又尷尬不自在。

她遞給我一包包禮物叫我打開,父親就站在一旁跟舅舅姑丈寒暄,並沒有異議。我捨不得地撕開那想必來自大城百貨公司的精美包裝紙:美麗的童話書、跳棋、電動模型火車及鐵軌‧‧‧每一樣都是比鎮上櫥窗中展示的更美好的玩具,我興奮到雙手忍不住微抖,但小心臉上不流露出雀躍貪婪,只簡單禮貌地說聲:“謝謝舅媽。” 父親事先告誡過我,會在一旁觀察我的表現。

即使知道明天這些就會被父親統統扔掉了,我心裡仍激奮難抑:Oh boy oh boy,以後每晚睡覺你將想像這些玩具,興奮到睡不著了!



《4》    



姑媽、舅媽及莉迪雅姑媽進廚房準備生日午宴,男人們到陽臺抽菸閒談,我帶威利、浦西去穀倉看父親給我的生日禮物。

也許是因為十歲已經算半大人,前幾天父親意外地帶我去穀倉檢視一頭剛出生不久的犢牛,他說:“你可以幫他取個名字,好好照顧他,將來出售時一半的價錢歸你。”我將他取名黑仔。

黑仔大概不習慣陌生人,一見威利、浦西便緊張得屎滾尿流,兩人嘲笑一陣,很快將興趣轉移到牆上掛著的各式工具。

我連忙告誡父親不准任何人碰觸他的工具,“摸一下又會怎麼樣,這麼小氣?” 威利不屑地回道,但他不只是摸,還拿下玩弄。

浦西也跟著有樣學樣,我忙不迭地跟在他身後搶下工具放回原處。

“哇塞,這太酷了!”

聽見威利叫聲,我轉頭驚見他竟打開櫥櫃拿出父親的獵槍,“那不能碰,父親會打斷你的手!”我驚叫一聲趕上去奪回,但威利不肯放手,搶奪中我想必踩上黑仔的牛屎,腳下一滑失衡跌倒。

驀地一聲巨響。

我抬頭看見浦西張嘴大哭,然而我耳中嗡嗡迴響,竟完全聽不見他的哭聲。

數刻大人們驚慌跑入,隨著他們眼光,我才注意到躺在血泊中一動不動的威利。

霎時我的聽覺恢復,浦西的哭叫尖銳刺耳。



《5》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我迷糊醒來,房內一片昏暗只有樓梯燈光從半掩房門透入。

然後我注意到悄然坐在昏暗中的父親。

“大衛,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你奪走了莉迪雅及威廉的兒子威利,現在我們虧欠他們,我們欠人家一條人命。”他的聲音靜如止水。

但我知道那平靜裡蘊含的深險,更知道跟他辯解脫罪只有更糟。

“是的,父親。”

“我們從不虧欠別人的,是不是?不然我們就失去清白自尊,沒顏面繼續在這社會立足,對不對?”

“對的,父親。”

“好孩子,鼓起勇氣來面對責任,不用怕,這很快就結束‧‧‧”他說著突然舉起昏暗中我沒注意到的獵槍。

槍管對準我的前額,離眼不到數吋‧‧‧我迫切地想勇敢,像父親教導那樣面對責任‧‧‧但我聽見自己尖叫躲入被毯。

一聲巨響,我再度失去聽覺。

我看見舅舅抱住父親兩人推扯,舅媽和姑媽抱著我急奔下樓。

在車內聽覺恢復,聽見舅舅、舅媽討論該將我送往何處醫院,我才感到腿上的疼痛。

人就是這麼奇怪,往往等到別人指出後,才發覺自己身上的傷痛。



《6》    



在舅舅家我常常不顧腿上疼痛,偷偷下床遊探,我不知道原來外面的世界竟是這麼舒適美好。

舅媽告訴我別擔心,只要我願意,我可以放心在此地住下生活。

我偷偷聽見她跟舅舅在樓下討論如何應付父親:告訴他,如果他不答應,我們就上警局去告發他槍殺兒子的罪行,到時法庭不但照樣奪走大衛,還會將他關進牢裡,他不笨,不會看不出那是到頭來全盤皆輸的下下棋。

我還聽見他們討論我:

“猶太後裔沒割包皮?將來有何顏面成家立業?我就搞不懂我那妹妹怎麼會這麼糊塗‧‧‧”舅舅說。

“他剛受了那麼大的創傷,你還要計較這些,都十歲了再割包皮多痛,我絕不讓他再受苦!” 舅媽說。

翌日我告訴舅媽我願意割包皮,她立即紅了眼抱住我不住親吻:“傻孩子,你舅舅只是說說罷了,你可以在這裡住下,我們會照樣將你當自己孩子一般疼愛,你不用割包皮的!”

我告訴她我知道,但我還是願意割包皮。

舅舅非常高興,嘉許我有志氣當一個完全的猷太人,然而我是想像能藉此刀割償還我的血債,我渴望能一刀重生,再次清清白白無所虧欠。



《7》    



姑媽愛達輾轉託人捎來我的布偶熊大吉姆,內附一信:大衛,忘了過去吧,從此好好待在舅舅舅媽家生活,姑媽永遠愛你祝福你。

但她是我無法遺忘的過去,我告訴自己,等將來長大有了工作,就把她接出來。

然而不出幾年,我們意外聽到她死去的消息,也不知道是生什麼病,而且已經是半年多前的事了。

不像大人們擔心的,我並沒噩夢槍擊,卻常常夢見跟姑媽在雞棚裡躲警報。

然而夢中往往只有姑媽一個人,總是灰黯的清晨,她縮蹲著不敢發出任何聲響,許久許久,單薄的身影是那樣孤伶寂寞。

是我拋棄了她,遺下她連個相濡以沫的伴都沒有。



《8》    



在學校許多人同情我的不幸,他們以為我是天生跛腳,然而我卻自覺幸運,一條瘸腿換來另一個海闊天空的命運,很值得的交換。

不像父親,我不是天生的農民,我喜歡動腦而非動手,留在農莊我遲早會枯萎凋亡,或變成像他那樣孤僻古怪之人。

畢業工作幾年後,一天有個律師來到舅舅家,告知父親去世了,我是唯一的繼承人。

父親把農莊及三萬多加幣全留給了我,誰猜得到他一生窮苦自居,原來竟有那麼多儲蓄?

律師說父親癌末時臥床半年,但一再拒絕通知親人,他說著搖搖頭無法瞭解。

如果接到通知,我想我會去看他,我並不恨他,而且經過這些年,我已經不再怕他了。

但我瞭解父親,他從不向人低頭求援,從不麻煩虧欠,即使是他唯一的兒子。



(改寫自Hyacinths by Amy Bloom


 延伸閱讀:初二那年我殺了人

2017年1月24日 星期二

常錯認自己的腦專家



你的認臉能力究竟有多強?在非預期場所意外碰見認識的人,你能認出他來嗎?
人類的認臉能力其實有很大差別,但大部份時候並不明顯,因為社交禮貌的掩飾及context的幫助。
Context在此指環境範圍,譬如在家門口遇見的人十之八九是鄰居,在辦公室則同事。這環境context將可能對象縮小到少數幾人。
有些幾近臉盲者,沒有這context幫助,根本無法認人,即使是常見熟悉者。
知名的腦專家奧利佛‧薩克斯就是這樣一個臉盲者。
一天奧利佛與心理醫師咨談後下樓,在大樓大廳他碰見一西裝男子彷彿熟稔地主動跟他閒話起來,他心裡奇怪這人是誰,怎麼好像認識我?
還好一旁大樓管理員恰好這時招呼他“某某醫師”,原來竟是他才離開五分鐘的心理醫師。
而這心理醫師他實不應陌生,他每週見他兩次已好幾年了。
即使如此,奧利佛不靠context幫助(即心理醫師辦公室),仍無法光憑認臉認出他來。
而且這臉盲並不僅限於他人身上。
好幾次他猛抬頭發現幾乎撞上一絡腮鬍者,連忙道歉後才發現是鏡中的自己。
另有一次則更好笑了。
在餐廳戶外座跟友人吃飯,奧利佛習慣性地轉頭對著玻璃牆用手梳理一下鬍鬚(想必因大鬍容易誤黏食物),片刻才猛然注意到鏡中影像竟沒跟著動作,卻睜大眼睛奇怪地看著他。
這才醒悟原來玻璃牆是透明,他把牆另一頭的同年紀大鬍男錯當自己的鏡中影了。
我忍不住想,嫁給這種臉盲者還挺危險的,若那天一不小心把在家裡遇見與妳年紀外型類似的女人錯當自己太太,那豈不大大糟糕?

2016年11月1日 星期二

開放式領養的複雜算術


兒子4歲時一次突然爬進我懷裡撒嬌道:“愛咪,假裝我是妳的寶貝孩子,好嗎?”

我強忍熱淚一時手足無措,兒子的“真正”母親霍莉就在半掩房門外的沙發讀報。

我抱起他躲到房間最遠的陰暗角落,確定外面看不見也聽不見後,我親吻他,在他耳邊悄聲說道:“你就是我的寶貝兒子呀,你知道我永遠永遠都會愛著你的。”

我內心感到無比狂喜與極端愧疚。



※※※※※※※※※※※※



有人比喻:“生育子女就好比讓妳的心離開身體到處亂跑一樣。”

20出頭意外懷孕時,我還是個大學生,我的計畫是研究所而非結婚,更沒當母親的打算。因為不願墮胎,領養是唯一選擇。

那時我沒聽過上面關於生育子女的比喻,領養只是紙上談兵的簡單算術:“我懷孕了但無法養育子女”與“有人渴望子女卻無法懷孕”是皆大歡喜的相互平衡。

我和男友在輔導下精心挑選孩子未來的父母候選,並一起擬定包含111個私密問題的問卷調查。

然而誕生的神奇改變一切,我不再只是一個仍想繼續學業的大學生,更是一個要將離開自己身體的心送人、從此永不再見的母親。

一個原以為簡單的領養簽字,現在突然無比艱難。我簽了名,卻無法開口說出願意放棄孩子的話;在場所有人離開讓我獨自思決,然而數小時後我仍舊只能流淚,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如此反覆多次,每次最後仍帶著孩子回家。

在送養輔導中,一個準備練習是:想像當妳簽字送走孩子後,妳將如何渡過剩餘的那天?

然而一個20出頭的新媽媽如何能憑空想像那未知的傷痛?只有經過歲月,那不斷累積的未知數才慢慢浮現。

我讓霍莉帶走孩子一晚,看我能否應付,第二天她從鄰市來電:“妳要我現在帶他回去嗎?”

“要、要,求妳現在就帶他回來!”我淚流大叫,然而我強迫自己沒接起電話。

那時我就已預知這將是我一生最艱鉅的克服與無法預知的悔痛。



※※※※※※※※※※※※



霍莉開玩笑說:開放式領養至少妳知道孩子的親生母正在學校努力拼功課,而非躲在暗處千方百計地想要奪回兒子。

傳統的封閉式領養,親生母往往變成一個激發想像、充滿誘惑的謎。

我珍惜與兒子相處的機會,但每次拜訪又往往手足無措無所適從,害怕對他顯露太多或太少的關懷──我從不知如何為人母,如今卻要在別人的家庭扮演一個曖昧不明的母親角色。

一個放棄孩子又定期回來陪他玩的母親,應該有著什麼樣的舉止與態度?

當兒子還小時,有時隔一段長時再來,我總是訝異他還記得我,一次玩電玩他告訴我,他電玩的密碼是“辛辛那提”,因為那是我的城市,也是他的出生地。後來我才知道,霍莉常告訴他一些關於我的事,並鼓勵他跟我建立感情關係。

我很感佩霍莉的慷慨勇敢,但有時候我又不免沮畏艱難,覺得還是封閉式領養的“一了百了、長痛不如短痛”容易些──我不必一再回來面對自己的愧疚傷痛;不必在抱緊他時渴望全心全意愛他,但又不敢;不必擔心總有一天他會突然問我為什麼能夠放棄他,“因為妳愛我不夠深嗎?”

然而我已經放棄過他一次了,又怎麼能再次放棄?



那次在房間偷偷說我愛你之事霍莉想必知道了,後來不久拜訪時她開始建議我獨自帶兒子出去玩,讓我們能單獨自由地去探索及建立彼此關係。

於是我帶他去公園盪鞦韆、溜滑梯,帶他去樹林散步探險,慢慢試著在開放領養的複雜算術及錯綜矛盾情感中,學習如何能依舊真心勇敢地去愛!



(註:素材來自紐約時報Modern Love專欄文,Open Adoption: Not So Simple Math By AMY SEEK

延伸閱讀:愛的表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