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2日 星期二

最性感的男人



1



多年前當我荳蔻梢頭二月初時,總以為評賞一個男人的吸引力就是看他外貌是否長得英俊瀟灑;那時候臺灣社會女性還很保守,性感、性魅力這樣的字眼自然不會掛在口頭,但其實連在心裡也相當概念模糊──只籠統覺得性慾象徵著羞恥淫蕩,與聖潔高尚的愛情對立。

當時和許多情竇初開少女一樣,受到流行文化影響,傾慕的對象都是如秦漢、秦祥林這類的俊美男子。雖然表面上我也跟許多知識青年一樣嘲笑瓊瑤小說的膚淺幼稚,但在連自己也不大願意跟自己承認的粉紅綺夢裡,男主角依然是個長得像秦漢那樣溫文俊雅,有著舒凡這樣詩意的名字,說著:“之雲,妳為什麼不肯讓我愛妳呢?為什麼?為什麼?”這種撲朔迷離又蕩氣迴腸的愛情囈語。

然而在此生命初春去遠、盛夏也漸秋之季,我終於瞭解男人的性魅力其實與他外貌英俊與否是不大有關係的;常常反而,越是英俊漂亮的男人越不容易有性魅力。譬如湯姆‧克鲁斯,由純粹審美觀點看來,他長得實在俊美之至,但卻一點也無法激起我的慾望。

最初讓我開始懷疑英俊與性感是兩回事的男人,是我從前公司裡的一個處長。

那時我畢業到北加州的矽谷就業兩年多,剛在一家老中開的小公司坐完“綠卡監”,靠著未婚夫俊傑的牽引幸運地進入一家有名的大型電腦公司。我所隸屬的測試部門及客服支援等數個部門,都歸這個名叫蓋瑞的白裔男子統管。

蓋瑞來自美國中西部,有他們中西部人常見的牛壯身材,近中年後稍稍發福,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相貌平庸樸實──那種妳在路上擦身而過視而不見之人!

那時我因是最低層的新進工程師,工作特別努力,每天不到七點多──窗外的舊金山灣開始暮色蒼茫、大樓裡的辦公室開始人煙稀少──不敢下班。半年後有一次在這樣的暮藍時光我拿著磁杯去咖啡站倒熱水,經過蓋瑞的轉角辦公室無意瞥見他靜立在玻璃窗幕前遠眺海灣暮色。

矽谷的電腦公司向以穿著隨便聞名,常常連高層主管也照樣一身T-Shirt、牛仔褲見客戶,去年公司的CEO甚至穿牛仔褲運動鞋飛去華府參加總統的高科座談。但蓋瑞因他從前市場行銷的出身背景,即使現在當了半技術半行銷的部門主管,依舊沿襲著從前的西裝遺風──除了象徵入境隨俗地去掉領帶。

那個傍晚我意外地發現,身著白襯衫、藍長褲,一腳踏在矮櫃上的蓋瑞,竟在那微暗玻璃幕上剪出一個吸引我想多看一眼的背影。

倒完熱水回程時我不由自主放慢腳步,蓋瑞還維持原先姿勢,但這一次我注意到窗玻璃上映出他沉思的臉。我自然不好意思停步流連,但回到自己辦公室後卻久久無法揮去那背影。

當時我不清楚為什麼一個相貌無奇之人的背影竟反而吸引了我,我只模糊地感受到那一手扠腰、一腳抬踏在矮櫃上的挺直背影,似乎有一種我形容不上來‧‧‧如塑像般的吸引力。

多年後我在書上看到一女作家用stillness來形容一有魅力男人,使我立即想到蓋瑞那晚背影,才恍然醒悟當時我所感受到的,原來是一種男性獨有的masculine stillness──它與發達健壯肌肉無關,但似水波不興深潭,沉穩下蓄涵著磅礡澎湃的男性氣勢。

當時美國流行一種叫autostereogram的趣味畫, 乍看下彷彿只是一大片雜亂無章彩色細點,但其內卻微妙隱含了一3D立體圖形;有時候妳乾瞪到眼冒金星還看不出所以然,然而一但看見了隱含圖形輪廓,就彷彿驟然焦距對準,再也無法回復當初的“看不見”。



2



自那晚我也開始逐漸看見,在蓋瑞彷彿平面無奇的外表下亦隱含著另一個莫名吸引著我繼續去發掘的立體男人。

平常我去咖啡站途中,可以從蓋瑞敞開的辦公室門看見他坐在電腦前工作的半側面,這幅我原本看了大半年毫無感覺的側影,現在開始展現它微妙隱含的深度。我發現蓋瑞工作時喜歡停下來,微側低頭沉思,直鼻下一對薄唇微抿──這時候他的臉仍不算英俊,但暗示著一種成熟男性深沉的內在美。

有時候坐在沙發與訪客談話,他會蹺起一腳高架另一腿上,這樣高高蹺腳的坐姿也有一種雄偉的帥氣。

也許因為從前臺灣社會太純樸保守,我覺得我們那一代的女性有許多在‘性’情上都非常晚熟;我自己一直到上了大學還不清楚所謂的“黃色書刊”到底是什麼;就是後來開始有了性經驗,仍覺得只是“供給男性享受,而女性為了愛與家庭必須付出之義務”。

我對蓋瑞的好感,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在一種“紗窗內性影朦朧,呼之欲出但未出”的情況下進行,直到有一天我獨自在咖啡站熱茶,蓋瑞恰好也來倒咖啡。

第一次和他這樣近距離獨處,我不由自主有點惶然不自在。蓋瑞看見我不用咖啡器熱水直接泡茶,反費事拿飲水機的冷水去微波加熱,好奇問為什麼。

“因為這裡的熱水沒經過過濾好像不大‧‧‧”我說到一半才想起也許明說“不乾淨”好像太挑剔不客氣,改用手去指出咖啡器熱水出口處上累積的一大圈灰白礦物結晶。

“言之有理。”他毫不敏感地點頭稱是,自去倒他用同樣“不大乾淨”熱水煮出的咖啡,一邊又客氣地自我嘲笑道:“妳大概也發現了,跟你們這些歷史悠久的亞洲人比起來,我們美國佬其實是缺乏文化背景的大老粗。”

受到他的青睞稱許,我有點受寵若驚,尷尬地站在一旁看他倒咖啡;然後我注意到蓋瑞捲起的襯衫衣袖下,露出一截粗壯手腕,上面散佈著棕黃卷毛。

霎時我心頭觸電似狂微一顫,餘波酥麻繚繞兩腿間。

蓋瑞倒完咖啡轉頭朝我微笑作別,我強自回了一笑,但我知道自己臉上一定丟人地臊紅起來。

回到辦公室,我在電腦前茫坐許久許久‧‧‧終於猛然眼眶一熱,落下淚來。

那時候我跟俊傑已結婚兩年,剛買房搬入不久,也開始談到生小孩──然而‧‧‧原來我竟從沒經驗過,想像蓋瑞之手溫撫我赤裸肌膚時,那種酥麻觸電的‧‧‧性慾感?

俊傑是我唯一交往過的男朋友,從大三時開始兩人便是公認郎才女貌、前途看好的一對;要不是因為他,我也不會來美留學,改唸電腦。以前我總以為女人天性就不像男人那麼“好色” ,對於自己的缺乏反應、性趣,我總是暗地裡有點自疚自責,埋怨自己不能像其他女人一樣性感、害怕自己無法真正滿足、取悅男人。

原來‧‧‧竟是因為俊傑無法真正激起我性慾的緣故?

一個女人有可能愛了先生這麼多年,卻完全不知道原來他竟無法激起妳的真正慾望?‧‧‧或者,也許因為妳並不愛他,根本從沒有真正愛過他!──妳喜歡他,對他有深厚感情,但那其實還不算愛?

在我內心這樣自疚自疑的同時,我的身體卻像進入懷春期的少女般不顧一切地叛逆起來。以前與俊傑的性愛雖是勉為其難的義務,但至少與他的柔情擁抱是甜蜜的,現在他的觸摸卻只讓我想逃。

常常蓋瑞的影像會冷不防地閃現心幕──他高高蹺腳坐起時那男性雄偉的帥姿;他低頭沉思時那食指撫唇的撩人意味;當他那雙bedroom-eyes從微垂的眼簾下撩起望向妳時,裡面是否閃躲著游魚般的淺笑?

尤其是在與俊傑房事時,我最感到無法抗拒、又無法面對蓋瑞撩動的性感影像。這使我同時感到羞愧與下流,然而這愧疚感卻使我更無法忍受俊傑的碰觸。

性愛成了一件既要按牛喝水強迫自己身體,又同時在兩個男人間腹背受敵的痛苦煎熬。

後來俊傑開始在外面拈花惹草,一次帶女人去汽車旅館開房間,竟明目張膽刷卡。

“這算什麼?難道你就這麼狠,這麼無情無義,這麼傷人嗎?”我拿著信用卡帳單到他面前指控道。

他只朝我冷冷瞧了一眼,沒有回應掉頭走了。

其實我心裡也知道,這是他故意的報復之舉──雖然我們從沒有戳破明言過,但我身心上的轉變自然瞞不過他。



3



數年前我在瀏覽一科技研討會簡章時意外看見蓋瑞名字,他也換了公司現在昇至副總,將在研討會擔任一主題演說。我興沖沖報了名,但屆時卻躊躇起來。

經過離婚後遲來的第二個“由女孩真正步入女人”的成長過程,現在我已懂得,即使當年我對蓋瑞的迷戀並非空穴來風,有一大部份仍是一‘性’竇初開的女孩在尋造自我的過程中難免的自醉狂想曲──畢竟遠觀地崇拜一個人與現實的朝夕相處是有很大差異的。

然而若不是因為與這個人的機緣巧合,我的生命也不會意外地轉了個大彎,進入從未預料的另一旅程。

也許我並不真的想知道他現在的樣子,我情願將他不變地保存在我當年感受裡的模樣──一個微暗玻璃幕前靜立的男性背影;揭醒我雙眼的masculine stillness

我心目中永遠永遠‧‧‧最性感的男人。

2017年11月29日 星期三

夢殺




《1》    

有什麼邪術可以通過夢境來謀殺人嗎?
一天神探波洛意外接到這樣一封詢問信,通常波洛不理會這種漫無邊際的胡思亂言,但這封卻來自知名富商班尼‧法利的私人秘書雨果。
法利不但是全球首富,還是個眾議紛紜的神秘人物,二十多年前他以發明一夜致富,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後來的不修邊幅且行徑古怪;近幾年更絕跡公共場合,不再公開露面。
媒體常有他久病精神失常的傳聞。
法利先生渴望閣下的拜訪及商議──信上如此說。
好奇心驅使,波洛依約來到法利在倫敦市郊的公司總部,那是一個龐大莊園,融合了法利的私人住處及公司工廠。這不尋常安排,據說是因法利是個事必親躬的工作狂。
晚上九點,莊園已大半靜寂,但中心一棟大樓仍燈火輝煌,穿著正式燕尾服及白手套的老管家開門帶領波洛上樓。
一開門,強光刺眼波洛反射地眯眼,他身後管家關門離去,彷彿逃難似地。
一個亂髮叢鬚老者坐在辦公桌後,標誌的鷹勾鼻上架著超大型眼鏡,他身旁一支燈轉向前,將波洛照得雪亮。
果然像報上照片形象──全世界最富有,但也最邋遢古怪的億萬富翁。
“你記得把信隨身帶來嗎?”法利問道。
聲音怪聲怪氣,波洛身上一陣疙瘩。
他不懂為什麼法利要在特別交代把寄給他的邀請函帶來,但他還是依言照做。
他從上衣口袋拿出信,上前交給法利,他抽出驗看一眼後收起。
“法利先生,能否請您將燈調整一下方向‧‧‧?” 波洛客氣地問道。
“喲,怎麼了?神探反而害怕被人看得一清二楚?難道有什麼需要隱藏的嗎?‧‧‧還是根本就是個冒牌貨?” 法利嘿嘿怪笑兩聲,表示只是開玩笑,“請原諒我年紀大了視力不好,需要借助強光才能將來人看清楚,像我這樣的人必須步步小心,三天兩頭總有人上門訛詐,這就是富裕的壞處,必須經常應付這些惱人騷擾,大家總認為你那麼有錢,不該斤斤計較‧‧‧” 法利滔滔不絕地抱怨起來。
波洛面帶微笑聆聽,但心內一股反感,並非只因法利的無禮怪異,他見過許多無禮怪異之人,其中不少還因互賞結為好友。
這些人的無禮怪異是他們天才的一部份,並不讓人厭惡,事實上來前他心中早就預期一個無禮怪異之人。
但這法利的無禮怪異卻讓他感到虛偽做作,不像天才的一部份,卻更像是用來唬人的舞台表演。
“法利先生,您信中提到夢殺?”數刻波洛終於打斷問道。
法利表情嚴肅下來,“是的,夢殺‧‧‧” 他喃喃自語片刻才又續道:“每夜同樣的夢‧‧‧我坐在桌前辦事,牆上鐘響我抬頭看見指針指向兩點,永遠是兩點整,我知道是催促我該起身行動了,雖然我極力抵抗‧‧‧卻總是無法遏止自己!” 法利說著聲音尖惶起來。
“你無法遏止自己做什麼?”
“拉開寫字檯右手抽屜,拿出放在那兒的左輪手槍,把子彈推上膛,走到窗前,然後……然後就……”
“就怎樣呢?”波洛問道。
法利聲音變得黯啞,“然後我就開槍打死了自己……”
頓時屋內一片死寂。
數刻後波洛才開口,“你每晚都做這樣的夢?”
“夜夜如此,一成不變。”
“你打死自己之後呢?”
“我就醒了過來。”
“你寫字檯的抽屜裡真有把左輪手槍嗎? 波洛又問。
法利點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扔掉手槍?”
“那怎麼行!” 法利斥道,“像我這樣地位的人總有許多人想傷害,或者因利或者想出名,或者根本不為什麼只是仇恨有錢階級,我必須時刻謹慎保護自己。”
“那你去看過醫生嗎?”
“那群無用蠢蛋!” 法利嗤鼻,“說來說去全是那一套,什麼我工作壓力太大,生活失衡不健康,清醒時拒絕面對,所以晚上才會做夢渴望解脫一了百了,哼,什麼下意識自殺傾向,我從沒聽過這麼荒謬的理論!”
“這麼說你一點也不厭生想自殺囉?”
“那當然,我多年辛勤努力,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成果,我怎麼會厭倦生活想自殺,就是連做夢都不會‧‧‧” 法利說著差點自打嘴巴,驀地住口。
波洛極力咬唇不笑出聲來。
好在法利隨即轉口又問:“若是有人想謀害我,是否有什麼旁門左道的邪術,可以使人天天做這樣的夢,藉此逼得我心思錯亂,一天終於混淆夢境與現實?你是否見過像這樣的案件?”
波洛搖頭。
“那為什麼我每晚會做這樣莫名其妙的自殺夢呢?你說你說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法利指控般銳逼起來。
但波洛只感到一股厭煩難耐,他冷淡地截斷道:“非常抱歉,這事我愛莫能助,一點忙也幫不上。”
花了一刻鐘好不容易安撫了法利,波洛下樓剛走出大門,身後卻傳來老管家氣喘噓噓的呼叫:“波洛先生請留步!”
原來剛剛在強光刺眼下,他錯把另一口袋內洗衣店寄給他的道歉信給了法利,而法利竟大費周章地派老管家跑來催討。
波洛一邊重新取信,一邊憎笑地搖了搖頭──但驀地他心底有個模糊的不對勁直覺,電光一閃!
但他實在對整晚的經驗反感極了,因此只頓一下便不以為意地加快腳步走開──然而沒想到不出一個禮拜,竟接到法利真自殺身亡的消息!

《2》    

是探長親自來電,劈頭便罵:“該死,波洛,為什麼你總跟我過不去,儘給我找麻煩!”
“啊探長您好,吃飽沒?好一陣子沒接到您電話,著實掛念,請問有什麼需要效勞之處?” 波洛半開玩笑地恭敬道。
“你不要裝一副若無其事地跟我問好,我原本一樁十全十美的自殺案,最後卻多出一封給波洛的詢問函來攪局!”
於是波洛又回到那倫敦市郊莊園,聆聽法利的自殺經過:
下午145分左右,秘書雨果帶兩位分公司經理來跟法利業務報告,法利和兩人寒暄幾句後請他們在門外沙發稍坐等他忙完手上事。之後雨果回隔壁自己辦公室,半個多小時後他出來看見兩位經理仍坐在門外苦等,他剛好有文件需法利簽字,於是敲門進入,這才發現他躺在窗前血泊,腦部中彈,手邊有一只左輪手槍。
因為法利工作時習慣成天播放喧鬧的交響樂,所以門外等待的兩位經理並沒聽到槍聲。
法醫驗屍後判斷死亡時間約兩點左右。
法利是一個總害怕新發明被竊盜的疑神疑鬼怪人,他的辦公室只有一個入口,兩位經理一直坐在門旁等待,沒人進出。辦公室另一頭有個窗戶,但又高又沒陽臺可攀爬,而且窗口面對工廠的水泥牆,也不可能有人從那裡開槍射殺。
這些設計都是法利用來保護自己及其商業機密,現在卻成了他殺極不可能的有力証據。
“所以我說這是一樁近乎完美的自殺案,除了最後發現的一封波洛詢問函,因為根據以往經驗,只要沾上波洛,我總是無法順利地以自殺結案!” 探長看著波洛佯怒地抱怨道。
但波洛卻回以戲謔一笑,“探長這次你一定大感意外,我想我成了證明自殺的主要人證!”
波洛解釋信函來由及法利的自殺夢境。
“居然連死亡時間都完美吻合!” 探長嘖嘖稱奇,隨即又哈哈一笑:“沒想到有一天神探波洛竟會成了幫我結案自殺的人證!”
然而波洛彷若未聞,已自皺起眉頭沉吟道:“只是有一處地方讓人心裡疙瘩‧‧‧”
法利特別派老管家追出來討還仍在他口袋內的邀請函,為什麼這信函那麼重要?
這樣自問同時,他心內突然靈光乍現,那晚離開時模糊不對勁的直覺終於露面──他錯給洗衣店的道歉信時,明明看見法利抽出來驗看!
為什麼他沒發現那並非邀請函?

《3》    

探長給波洛三天時間去調查他心裡的疙瘩,若三天後沒重大發現,“你就只好認輸,乖乖地充當結案人證!”
波洛首先針對法利的自殺夢,詢問他太太。
她才嫁給法利一年,相當年輕貌美,但看來端莊嫻熟。
她說法利被自殺夢困擾已有一段時間,曾偷偷去看過幾個醫生都沒效果,她不知道是那些醫生,只知不是熟識的固定醫生,“因為法利怕走漏風聲,讓媒體又大肆渲染他精神失常。”
“那您個人對他精神狀態的看法呢?” 波洛問。
法利太太被問得有點失措不知如何回答,半天後才說:“不管外人怎麼說‧‧‧他一直對我很好,非常溫柔體貼,不然我也不會嫁給他,近來他被夢境困擾後我一直勸他聽醫生忠告,不要再無日夜地瘋狂工作,早知道我應該‧‧‧我沒盡到一個妻子照顧先生的責任‧‧‧”她說著流下淚來。
“請問您先生最近曾接受過催眠治療嗎?” 波洛突然轉口問。
“催眠‧‧‧你是說‧‧‧”她說著激顫地伸手掩口,“法利的自殺是通過是催眠誘導的?”
但波洛三緘其口地堅持不過隨口問問,也許並不重要。
法利太太彷彿大失所望,最後說自己並不清楚,“也許你該去問問喬娜,她總是向她爸爸建議各種旁門左道的心理治療。”
喬娜是法利的獨生女,也是他財產的最大繼承者。
然而喬娜皺眉大表驚訝,“我只知道他越來越瘋癲,卻從沒聽過他被自殺夢困擾,他沒告訴我也不奇怪,誰都知道我們父女倆水火不容,不過我也不該太驚訝,我早說過他最好趕快找個心理醫生好好治療,要不然遲早‧‧‧”大概自覺太口無遮攔,她驀地住了口,然而數刻後卻又看著波洛挑戰地道:“所以我一定是你心目中的第一兇嫌囉?”
波洛僅微笑回應,轉問為什麼她會覺得父親心理有問題。
喬娜列舉父親多年的瘋狂劣行,包括花錢僱請女明星去色誘她交往的每一個男友,因他認為所有看上女兒的男人都只因貪冀他的財產;然而另一方面他自己卻又去娶一個“居心叵測”的美少妻。喬娜保留沒直言的是:可恨父親的美人計卻總是一再得逞,多年來父女為此不知大吵過幾回。
喬娜又說最近他的疑神疑鬼簡直到了無中生有的幻想地步。法利一向最痛恨貓,整個莊園不許有貓的蹤跡,“就上個禮拜,一再說有貓在他辦公室窗外亂叫,大發脾氣罵人趕貓,其實這莊園那來的貓?除了他,根本沒人聽見,所以我說他心理有問題,早該去看醫生‧‧‧”
辦公室外有他最痛恨的貓叫聲?──波洛兩眼發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波洛又問知法利是個天生大近視,從小就戴眼鏡,“我就不懂他為什麼總愛戴那種又大又古板的眼鏡,難看死了!” 喬娜忍不住抱怨。
“那他戴上眼鏡閱讀一般書信應該沒問題吧?” 波洛問。
“那當然,不然戴眼鏡幹嘛?” 喬娜不解地問。
波洛儘自微笑沒回應。法利太太也同樣証實了這點──那晚法利毫無理由看不出他錯給了洗衣店的道歉信!

《4》    

翌日探長打電話告知波洛,手下尚未找到法利咨詢自殺夢的醫生,“我敢打賭他們就是再花一個月也不會找到的。” 波洛喃喃自笑道,探長聽見大問為什麼,但波洛已掛上電話去找老管家面談。
老管家說他不知道法利的自殺夢,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討還邀請函,“主人吩咐我做什麼,我就依言照做,其他一概不聞不問。”
波洛改問他關於上個禮拜的貓叫事件,尚未說完,老管家已迫不及待截斷道:“這莊園絕對沒有貓,每個僕人都知道主人最痛恨貓,有誰看見一定馬上通報驅趕,沒人願意惹主人發怒的。”
“那你想為什麼你主人會說辦公室外有貓叫呢?”
“我不知道,也不敢妄言,但我敢用性命擔保莊園內絕沒有貓的。”他注視著波洛意味深長地道。
波洛會心一笑,覺得這老人並非凡事不聞不問的老糊塗,只不過裝聾作啞明哲保身。
秘書雨果三十多歲,優雅體面,和法利的不修邊幅恰成對比。
他也說不知道法利的自殺夢困擾,“但那封詢問夢殺的信函不就是你寫的嗎?” 波洛尖銳地問。
“是的,但那是我唯一一次聽他提到這話題。”
“你不覺得他的詢問非常奇怪嗎,難道你沒問究竟怎麼回事?”
秘書彷彿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眼,“法利先生不喜歡下屬亂問,尤其是關於他個人的私事。”
波洛點點頭,“你不僅是他工作上的秘書,兩年前還搬進來住,同時兼理他生活上的私務,你的工作表現一定很讓人滿意,才能深得他的信任。”
秘書客氣地謙遜幾句。
“上個禮拜我來會面的事,他也是透過你,讓你去吩咐老管家的吧?”
秘書頓了頓彷彿思索回憶,數刻後才回答是的。
“那晚我不記得有看見你。” 波洛又說。
“哦,那晚我不在,出去辦點私事。”
波洛離開秘書桌前信步踱至窗口,他開窗往右側法利辦公室的方向瞧了幾眼,喃喃自語地點了點頭,又關窗走回秘書面前。
他突然問:“工作上,你一定用得著那種隨身的小型錄音機吧,用它來幫助記錄上司口述的書信及其他繁長吩咐?”
這句彷彿隨興的閒話實在沒頭沒腦,但秘書臉上卻驟然變色,好半天才回道:“是的‧‧‧請問,這跟法利先生的自殺有關係嗎?”
“沒關係、沒關係,這跟自殺一點關係都沒有!”波洛莫測高深地陰陰一笑,心頭卻得意地暗道:但是看你的反應,我一定是猜中了法利被槍殺的方法!”
當波洛跟探長解說他的推想時探長還不大相信,但隨後他手下按波洛指示,果真找到內有貓叫聲的小型錄音機。

《5》    

按慣例,波洛將所有相關人齊聚一堂,宣告結果:
上個禮拜我受邀到莊園拜訪,法利向我咨詢了他自殺夢的困擾。
這其中有個不尋常處一直在心頭疙瘩:法利不但要求我把信函帶來,而且當我錯給了信離開後,他又特別差老管家追下來催討。
為什麼這封邀請函這麼重要?
法利自殺後,理由變得明顯:好讓警方藉信找上我,讓我說出法利的自殺夢。
“換句話說,我被利用為証明自殺的人証,哼,神探波洛豈能被人用來掩飾謀殺!” 波洛憤憤不屑地道。
聽到謀殺,眾聲喧嘩──不是法利要你把信帶來?不是他派管家追下樓去討信?也是法利自己親口跟你說他的自殺夢!
他為什麼要佈下自己自殺的種種證據?
波洛大聲阻斷眾議:“是的,他是沒理由這樣做!‧‧‧除非‧‧‧那晚我見到的根本不是他!”
那晚會面的另一不解處:我錯給邀請函時,法利明明抽出驗看一眼,為什麼沒發現那並非邀請函?
還有為什麼他執意用強光照得我睜不開眼,無法好好看他?
因為兇手戴上法利標誌的亂髮、叢鬚、鷹鼻及超大型眼鏡來假扮他,害怕被看得太清楚漏出破綻。
兇手盜用法利常用的一支眼鏡,法利是個大近視,兇手戴上後看不清書信,因此才沒發現那根本不是邀請函。
“那晚我的拜訪完全是你一手辦理,包括發邀請函及吩咐管家,所以那晚我見到的兇手一定就是你!” 波洛轉向秘書嚴厲地道。
秘書大聲否認,“法利先生自殺時,許多人可以證明我在我辦公室內,我怎麼可能是殺害他的兇手?”
“哼,你以為自己佈下銅牆鐵壁的不在場證明嗎?” 波洛斥道,“其實那也同時指向了你,因為只有你是唯一有機會槍殺法利的人!”
波洛從探長手中接過一小型錄音機,那是秘書被波洛的問話驚嚇後悄悄帶出去丟棄的。
波洛按鍵,錄音機傳出一串聒噪貓叫聲。
謀殺前幾天,秘書開始朝法利窗口播放貓聲刺激他,推想幾天下來肯定搞得他發怒抓狂。
謀殺當天先安排好門前的等待人證,之後秘書回隔壁辦公室開窗播放貓叫,法利果然怒氣沖沖開窗尋看,沒料到只見秘書守株待兔正拿著槍瞄準。
因法利疑神疑鬼怪僻,他辦公室的窗故意面牆防範窺視,沒想到卻反而被利用來謀殺他。
中彈後法利倒地窗前,秘書等了半小時才夾帶手槍開門出來,假裝訝異兩位經理還在門外等候,他敲門進法利辦公室先將槍放入他手中,再大聲驚叫彷彿剛發現自殺的法利。
波洛說完,除了秘書,法利太太也一臉慘白──她是另一個聽過法利自殺夢的人。

(改寫自“The dreamby Agatha Christie

2017年10月30日 星期一

別叫我老公Honey!



家附近有間男女通用理髮店,顧客包括鄰近上班族及社區居民,生意不錯。
在亞洲有些男士理髮廳暗地兼營色情按摩等不法勾當,但在美國一般理髮店都男女通用,非常單純。
這一家老板娘似是伊朗人,店內理髮師也清一色英文有口音的新移民,雖然全是女性,不特別年輕,更談不上貌美。
其中有一位看似越南裔的理髮師較年輕有姿色,且愛穿緊身牛仔褲及黑皮夾克這類時髦妝扮,但她最引人注目的是對顧客,不論男女,一律稱呼HoneyDear
一天我去,又聽見那越南理髮師對個白裔男顧客很熟稔熱情地叫著HoneyDear,突然一年輕華裔走來不太高興地質問:“妳叫我先生什麼?”
理髮師一臉困惑,不知是沒聽懂她英文,還是一下子丈二金剛不知她在說什麼。
先生窘笑跟太太解釋,“Honey,這不過是有些人習慣這樣稱呼,沒什麼特別意思!”
理髮師醒悟道歉,又親熱地伸手去拉那華裔太太,“Dear,我太習慣了根本沒注意到,請別介意,我沒有其他意思。”
老板娘也過來解釋這是南方習俗,不論男女全這樣互相稱呼。
“可是我在美國住了五六年,從沒聽過有這樣稱呼顧客的‧‧‧”華裔太太抗議,但她人單勢孤語氣弱了下去。
先生又說:“Honey,請先回家去好嗎?等一下我再跟妳解釋!”
太太有點心猶未甘,不情不願地轉身離去。
“抱歉,dear,再見了!”理髮師朝她背影熱情道。
第二天我問來自美南的朋友,他證實的確如此,說這是南方人自傲的Southern hospitality,“不過別在辦公室這樣叫同事,不然肯定被當成性騷擾或歧視。”
不久我跟鄰居瑪麗閒聊談及此事,她說一個住在附近的印度朋友也因此跟老公吵了一架,她朋友認為連陌生人也用HoneyDear太不成體統,“那我們之間叫Honey還有什麼親蜜可言?”但老公卻覺得她雞毛蒜皮小題大作。
“那理髮店有不少附近辦公室的男顧客,大概這樣HoneyDear地調情一番,小費比較高。” 瑪麗尖酸道。
她禁止他老公去那家理髮店。
“就算東西文化有點差異,這樣HoneyDear地衝著人家老公叫個不停,算什麼?有哪個女人愛聽別的女人這樣叫妳老公的?”
瑪麗才不管什麼南不南方習俗,“別叫我老公Honey,就這麼簡單!”


2017年9月26日 星期二

原來少量多餐是錯誤養生?“限時進食”才是!



實驗發現當老鼠被禁食兩天,會進入高度細胞自噬作用(Autophagy)

自噬作用是生物進化過程中演變出的自我保護機制,它清除變性蛋白質、老舊損壞胞器及入侵微生物等。

也就是細胞的家內大掃除。

所以動物一生病總會自動禁食,中醫也有類似概念。

近年許多研究進一步發現,細胞自噬作用對抑制癌細胞惡性增殖及神經退行性疾病,還有氧化性損傷保護(能延年益壽)都有功效。

因此如何在生活中儘量引導人體進入自噬作用,成了最新流行的健康養生法。

禁食、運動及某些食物都可以引發這細胞自噬大掃除。

那到底要禁食多久才能獲得具體的細胞清掃功效?

似乎所有實驗都是老鼠或其他生物。上述實驗的老鼠只禁食兩天,但一般老鼠禁食兩天失重達20%,瀕臨死亡;而一般成人大概需禁食20天左右才會相當。

許多養生食法大力推崇短期禁食,但根據權威法國專家Dr. Guido Kroemer,科學上尚無確認的人體實驗數據。

不過在訪問中,Dr. Kroeme自稱平常在巴黎工作時他一天只吃一頓晚餐,一年進行兩次五天左右的禁食休養。

但禁食一兩天或一天光吃一餐,對許多人都不便易。

因此不少養生家改行所謂的“限時進食”法:即盡量縮短一天內進食的時段。

譬如若只在8AM6PM間進食,每天就有約14個小時的禁食期。(中國的僧侶似乎也有過午不食的傳統?)

他們指出在人工照明未普及的漫長史前,人類只能像其他動物一樣在白天獵食覓食。

實驗發現兩組老鼠餵同樣食物,限時進食的老鼠體重平均少了28%,脂肥少了70%

另有研究發現睡前吃高脂食物的老鼠特別容易增重,但活動期間吃高脂食物卻不增重。

甚至早餐吃高澱粉或高脂肪食物也會對體重及健康有不同影響。

這些都因為生物時鐘與進食消化、能源生產、胃口及活力等有著連鎖的複雜關係。

現代生活一天二十四小時,隨時想吃就吃的長年飽暖舒適,是悖於自然生理的不健康生活。

並且“限時進食”還同時改進胰島素抵抗,減低糖尿病風險。



※※※※※※※※※※※※



此外運動也引發細胞自噬。禁食與運動相得益彰,舉重訓練尤其有益減低因禁食可能引發的肌肉流失。

禁食期間當糖能量用完後,人體開始燃燒脂肪及肌肉來補充。

肌肉流失是過長禁食的一負面點,也是許多節食減重者不知不覺落入的陷阱──長期反覆減重後,肌肉比例越來越低、肥脂比例卻越來越高。

想減重卻變成減肌增肥,反而更不健康。

美國養生名家Arthur De Vany認為肌肉比例是衡量一人實際生理老化的重要指標,當肌肉比例低於某一底線,死亡指日可待。

因此維持健康肌肉比例是想延年益壽的一大功課。

他推崇空肚短暫激烈的舉重運動,並且之後不進食數小時。

此人80歲了還一身肌肉,他本是加州大學經濟教授,因兒子糖尿病而自修研讀,立志健康活過百歲。



※※※※※※※※※※※※



有些食物含有一種叫caloric restriction mimetics化合物,因他們能對生物引發似禁食的細胞自噬功效。譬如ResveratrolSpermidineHydroxycitrate

Resveratrol就是給紅酒健康大名的化合物。

Spermindine存在於許多氣味濃烈的食物,如日本納豆,發酵過的臭起司及榴槤。據說中國的黴菌型豆豉跟日本納豆類似,不知道豆豉(還有豆瓣?)是否也富含Spermindine

根據網上資訊,洛神花及咖哩粉都含有Hydroxycitrate

延伸閱讀:冷與減重的啟思

2017年8月14日 星期一

對面陽台的美人



他是個錚錚鐵漢,你一眼就能看出。

臉上銳利線條,像經過多年刀槍生涯的酷削,不怒猶閃寒光。

中等精瘦身材乍看不特出,然而動起來卻迅悍如豹。

他也似豹神秘,總獨來獨往。

他住在一高樓公寓社區,頂層一房一廳,屋內設備齊全卻幾近空白,只看知有人居住,完全看不出是誰。

客廳外有個小陽台,他常站在那裡抽煙思眺,隔著地上十幾米寬庭園,對面也有個小陽臺,。

陽台內住一年輕女子,帶著個三四歲女孩。

雖遙遙相望,仍可看出她是個大美人,傾瀑秀髮、明眸柔唇、曼妙身姿。

陽台邊上有數株紅玫瑰,週末她會出來園藝,慢慢地他總不錯過機會。

真正吸引他的是她嫻靜又婀娜的舉止身段,處處潛藏含蓄但旖旎的女性風情。

他從不掩飾地大方欣賞。

她從未抬頭回望,雖然不可能沒注意到他的眼光。

而他也從未想近一步接近,他從不結交任何知道他住處的人。

他們的關係只能是這樣咫尺天涯的隔空贊賞。

一天她突然消聲匿跡,經月對面門鎖燈暗,陽台上的玫瑰也漸漸枯萎。

他並未看見搬家,也不見有人搬入,彷彿她就這麼憑空消失。

然後一晚屋內似有燈光,如此又近月後,他才一次恰好瞥見落地窗前身影一動。

雖僅模糊的驚鴻一瞥,他立即認出是她。

但她不再出到陽台,一任垂死的玫瑰無語問天。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也在心頭無語納悶。

然後一傍晚,她不但終於走出陽台,還首次抬頭面對。

暮茫中影影綽綽看不真切,但他仍可感到她巨大的轉變。

翌日他收到卡片,邀他擇日登門小酌。

“有件事想找你幫忙。”她開門見山地寫道。

他考慮了幾天,才終於忍不住破戒。





###############################





她比遙望揣想的更美,但大出意料──左臉秀髮半掩下竟有塊破相疤痕。

坐下後她告知原委:前陣子她出車禍,在醫院昏迷了一週才甦醒。

臉上疤痕是死裡逃生代價‧‧‧之一,另一是她女兒的生命。

肇禍者雖酒駕,但想必有背景關係,竟因無前科又初犯獲得緩刑。

“我想僱你幫我伸張正義,殺了他為民除害。”她平靜道來,毫無遲疑。

她說她有近百萬美元資產,可以全數給他。

他說非常同情她的不幸,“但很抱歉,我愛莫能助。”他堅定回道,起身離開。

“等等!”她脫口急阻,但沉默數刻後才又道:“我不喜歡用這種方式強迫人,你讓我別無選擇‧‧‧”

她說今年六月間一晚到陽台澆花,恰好看見他在客廳裡與人搏鬥,最後他用胳臂勒死了那人,她從未跟人說過這事。

“我沒有任何證據,但我仍舊可以去報警給你找麻煩,我不知道你是黑道還是其他背景,但肯定不願意引起警方注意。”

他沒承認也沒否認,僅唇角冷冷一笑,“妳有沒想過,殺了妳會更乾脆?”

“你以為我還在乎嗎?”她抬頭看他,淒美而貞絕。

“只要你殺了他為我們母女伸張正義,什麼代價我都願意,我所有的錢,我的身體,我的命,一切都隨你高興,只要你殺了他‧‧‧”她流下淚來,終於崩潰。

數刻等她恢復止淚,才發現他已悄然離去。





###############################





不久一晚她躺在浴缸泡澡,忽地聽見微響,還不及轉頭已被壓沒水中,她本能地反手掙扎。

然後看清是他,她闔眼不再反抗。

但她沒死,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屋內空無一人。

一週後他才再來,寤寐間突覺亮光,睜眼發現他站在床前靜靜凝視。

少頃,他伸手慢慢解開襯衫鈕釦。

“請把燈關上,好嗎?”她說。

他彷若未聞繼續寬衣,但上床時倏忽燈光一暗,他的行動作總是瞬息如風。

出乎意料地他的做愛非常溫柔。

他細吻愛撫她身上每一吋肌膚,彷彿迷戀一件絕世藝術品。

直到最後才霸氣地架開她雙腿,將頭埋入胸懷狂飆起來。

爆放時他埋首窒喊許久,她不自覺地伸手撫慰,“噓‧‧‧噓‧‧‧噓‧‧‧”

沒想到這樣一個鐵漢的激情吶喊,竟讓她覺得像個大孩子的無言泣告。

他穿好衣服走前她輕聲說:“那傢伙的資料在客廳的抽屜內,如果一個月內你不除掉他,我還是會去報警的。”





###############################





那之後他像聊齋女鬼,悄然地夜半來、天明去。

一次她醒來看見他蹺腿坐在沙發抽菸,目光如灼直視無掩,她等了許久終於又盹睡過去,再睜眼時發現他已然離去。

常常他這樣靜悄來去,她只看到他留下的蛛絲馬跡。

一晚他不尋常地提早出現,要她加件外套出門。

“去哪兒‧‧‧要幹嘛?”她問。

但他無言轉身離去。

車上高速公路走了許久,才在市郊僻暗路邊停下。

“那傢伙就在前面酒吧內。”他說著拿出手機撥號。

她朝前遠遠看見一棟屋前立著霓虹招牌,屋旁空地散停著稀疏車輛。

接通後他問:“錢帶來沒?‧‧‧出到停車場等我‧‧‧你放心,貨色包君滿意,見面再談。”

她心慌意亂幾度欲言又止,還不及開口他已出車沒入黑暗。

那燒成灰她也認得的身影從酒吧出來,走至停車場立待。

好一陣子她才看見他從相反的屋後方向走入停車場,握手寒暄後兩人走往屋後,消失不見。

許久許久她如坐針毯、心鹿亂撞,但無論怎麼望眼欲穿,停車場卻再無動靜。

忽地右邊窗上一記敲響,唬得她震跳驚叫。

他開門投入一物,是個男人皮夾,她打開看見那傢伙證件照片,沾滿血跡。

然後她發現,自己手上竟也一樣。

發動引擎車行後他才道:“妳要的正義已經伸張了。”

她兩眼怔怔,心內一片混亂,說不出到底什麼滋味。

兩人一路沉默。





###############################





之後,他不再來。

他的公寓也簾垂燈暗,似人去樓空。

她整天躺在床上蓬頭垢面,連起床盥洗的精力都沒有。

除去那傢伙伸張正義,並沒帶給她新生。

她其實不該意外。

車禍後,恨是唯一支持她活下去的動力。

現在,她連這點可悲的動力都沒有了。

她剩下的唯一期待是,也許他會回來殺她滅口。

她多麼渴望能死在他手裡,死在他懷裡。

數週後她的期望終於實現,一晚睡夢中她聞見菸味。

睜眼看見他又蹺腿坐在沙發抽菸,她戀戀對望許久才闔眼等待。

她可以感到他一步一步走來,她的心彷彿拍動著薄翼,等待飛翔。

然而啪地一聲燈被扭開,他扔下一張照片。

是那傢伙鼻青臉腫坐在輪椅,一手一腳打著石膏。

“如果妳還是要殺了他,這次我一定免費照辦。”

他尚未說完,她早淚流滿面不斷搖頭。

又啪聲一響,她抹淚心顫顫地睜開眼,害怕又發現他已悄然離去。

燈已關上屋內恢復黑暗,不過他仍立黑暗中。

正慢慢地一顆一顆解開襯衫鈕扣。





沒幾天,兩間公寓都門鎖燈暗、人去樓空。

不久春天來了,一連下了幾場雨。

新搬入的房客悅然發現,陽臺上一株枯死的玫瑰,竟又長出了新芽。



(素材來自電影”Dead Man Dow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