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28日 星期四

愛的演進


“大衛聽辦公室的老中說,有家餐館週末有道地的台式飯糰非常出名,許多人都專程開車進城去吃,所以一天他好心地特別帶我去大快朵頤,進去點完菜後我轉頭看見一 個中年男人在廚房外面的櫃檯上做飯糰,竟然沒戴衛生手套,我剛好看見他做到一半還伸手去擦鼻子,我心裡一陣噁心不敢說,上菜後大衛吃了一口飯糰直說好吃, 我趕快說你愛吃那我這個也給你吃吧,我今天胃怪怪的吃糯米恐怕不適合,我吃別的好了!”飯桌上美麗的女人笑著說趣。

她是我去美多年第一次回國的小姑姑,大衛是她的律師洋夫婿,大她十多歲,離過婚還有兩個跟前妻住的小孩,當初父母堅決反對,經過一場家庭革命才有情人終成眷屬。

青少女的懷春年代,小姑姑一直是我羨慕憧憬的對象。

但聽到這飯糰趣聞時我已大二,正初次熱戀,我無法想像自己會把噁心不衛生的飯糰推給男朋友吃。

“原來她不是真愛他的!”我心裡震撼地冷冷道。

過幾年我跟男友一起去美國留學但終究分手,之後我結了婚又離婚,再婚後又分居、再復合。我自以為我的愛單一直軌,但我的戀愛史卻總是彎彎曲曲、上上下下。

這期間小姑姑和大衛似乎平線直行地恩恩愛愛,兩人膝下無子常常全球旅行。後來大衛中風住進療養院,許多年小姑姑每週去探望他三次。

大衛去世後我飛去東岸看小姑姑,她不過六十歲左右,依舊年輕美麗。

“妳有沒有再婚的打算?”我問。

她淡笑搖了搖頭。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事,雖然我仍堅信自己絕不會將噁心不衛生的飯糰推給心愛的人吃,但經過這些年的人世滄桑,我終於明瞭:其實愛一點也不單純,它有如陽光,在看似純白透明的外表下,隱含著錯綜矛盾的五顏六色。

延伸閱讀:穿越911烽火的小紙船

2015年5月11日 星期一

穿越911烽火的小紙船


2001911日上午,在飛機撞入紐約世貿中心的混亂裡,一張小白紙從漫天烽火中緩緩飄下。

它落在美聯儲門前,很幸運地有人撿起交給大門警衛。

就這樣小紙船開始它微渺而鉅大的航行,乘載著沉重無比的悲哀與希望。

經過十年的寂寞歲月,它才終於抵達彼岸。



911時狄妮絲的先生瑞迪在世貿南大樓的證券公司上班,846分第一架飛機撞入北大樓後瑞迪打電話到太太任教的小學報平安,狄妮絲正在上課,瑞迪不以為意地只留言,他不過是體貼怕太太聽到新聞瞎擔心。

他無法預知這一小小的失之交臂,便是永別。

十分鐘後,第二架飛機撞入南大樓,恰好在瑞迪上班的八十幾樓。

往後幾日狄妮絲與女兒們找遍紐約的醫院、酒吧,任何可能場所,直到所有希望一個一個熄滅。

許多年狄妮絲及女兒的唯一安慰是,爸爸一定在飛機撞入的瞬間死亡,沒有受苦。

因大樓高溫燒塌,許多遇難者沒有任何可辨認的殘骸。

但隨著DNA科技進步,偶而會有突破的新辨認,通常是遇難者的破碎小殘骸。

2011年狄妮絲意外接到紐約法醫室的電話。

“是什麼樣的殘骸?”她問,無法相信,十年之後!

然而對方說:“不,不是殘骸‧‧‧是他遺留的字跡。”

她心頭轟然一炸,體內狂洪奔濤。

十年了,以為一切已塵埃落定,連聽見911也不再讓她瞬間崩潰。現在彷彿另一架飛機,重新炸開一切。

不知詳情,一開始狄妮絲不敢告訴女兒,偷偷帶著瑞迪筆跡上紐約。

然而當她見到紙片,她知道根本不需要DNA證據或筆跡對認,那幾個字宛若目睹親人:

84

西辦公室

12人被困”

在第二架飛機撞入世貿南大樓的漫天烽火下,小紙船載著這十二人的呼喊與希望飛出84樓西辦公室的窗戶,如汪洋孤島送出的一只瓶中信。

當時有多少這樣近在眼前卻遠如天涯的孤島小窗?又有多少這樣的小紙船悄然葬身漫天烽火?

但這只小紙船很幸運地被人拾起,交給美聯儲的大門警衛。

然而當警衛企圖用無線電求救時,那84樓及整個世貿大樓已不復存在。

小紙船在美聯儲塵封許久,最後交給911紀念博物館。

有人注意到紙上有一拇指大污點,幾經輾轉拖延,2011年它被驗出是瑞迪的血跡。

因這點不經意的血印,小紙船在十年後帶瑞迪回到了家,見到他在那84樓孤島內想必不斷泣血呼喊的妻子女兒。

多麼漫長紆迴,又多麼奇妙幸運的旅程。

十年來她們慶幸爸爸瞬間死亡沒有受苦,這彷如彼岸捎來的小紙船改變了一切。

“好像又重新經歷一次911,以為已癒合的瘡傷又再次流血抽痛,現在我知道為什麼有些家屬選擇不再接收任何殘骸新確認。”女兒瑞貝卡說。

雖然痛苦,她們還是寧願知道真相。

不然,有一天去911紀念館看見那張紙,她們根本不會知道這是爸爸臨終的字跡──那簡直無法想像,無法忍受!

一艘寥寥數字的小紙船,飄揚在時代的漫天烽火中,那麼微小那麼脆弱,然而卻又承載著那麼多,見證了那麼多。

延伸閱讀:儘管真實說吧,但曲折地

2015年5月8日 星期五

为什么我希望75岁就死


我是个57岁的健壮男子,无任何疾病,才成功攀登非洲最高峰乞力马扎罗山──但我只想活到75岁。
家人亲友都无法接受,认为我不是疯狂就是胡言戏语,列举许多超过75还活得健康充实的人,他们相信等我真正接近75,就会贪生怕死地将它延至8085,甚至90
但我很清楚、也很坚定为什么自己只想活到75
届时我已活过一个完整人生,爱且被爱过,女儿也将已成长离家活跃人生最丰富阶段,而我生命的春耕秋收业已结束,这时候死去绝非悲剧。我将亲身主持自己的告别式,没有哭泣悲伤,只温暖甜蜜地与大家回顾这丰满一生的诸多悲欢回忆。
这是我想留给子孙的回忆,我不希望将来他们想起我时,看见的是一个身心残破屎尿失禁的可怜老头儿。
死得太早是悲剧,但活得太久也可能是更大悲剧。
我的理念虽不寻常绝非疯狂,对我来说,现代社会的盲目追求长生才更疯狂。
1
1900年美国人的平均预期寿命只有47年,到1930增至59.7196069.7199075.4,现在已长达79
前半个世纪寿命的延长是因疫苗、抗生素及医疗改善避免了许多婴孩及年纪尚轻者意外早逝;但自1960年起,寿命的延长却大部份来自60岁以上老人。
然而据统计,这些老人失去行动自主的比率正急遽增长,199880岁以上男性只有28%行动不便,到2006已跳升至42%,女性情况更严重,超过半数行动不便。
这意谓着过去50年预期寿命的增长,大部份来自老病至死阶段的延长。
换言之,现代医学并没减缓人类的衰老,它不过延缓我们老年的病死过程。
以中风为例,20002010年间中风的死亡率降低了20%,但有680万美国人却因此半身不遂或无法言语。老人心智的衰残更严重,现今有5百万65岁以上美国人患有老人痴呆症,到了85岁更增长至1/3。根据研究,这数据还将急速上升。
即使到了75岁你幸运地仍身心健全,你的创造力也已荡然无存。我有一个卫生经济学家朋友,90岁了依然发表重要论文,但他是极少数的异人,绝大部份人到75岁,一生志业已盖棺论定。
根据加州大学席蒙腾教授对年龄相对创造力的研究发现,创造力随着个人事业的发展攀升,在二十年左右颠峰(约4045岁间),然后开始缓慢的减退。诺贝尔奖物理学家做出重大发现──而非得奖──的平均年龄是48;古典乐作曲家平均26岁创作第一个重要作品,40岁到达颠峰,52岁最后一个重要作品。
也许你说生命除了工作、创造力还有许多,譬如安享晚年及子女亲情。
2
然而到了晚年因精力衰退与其它身心上的限制,我们不知不觉地不断缩小个人活动空间。生活重心从追求人生志业变成观鸟园艺陶瓷、散步骑脚踏车等休闲活动,又很快地因行动不便及关节疼动,再度缩减为阅读看电视等静态休闲,直到有一天连这些也成为奢侈。
晚 年我们往往成为子女在忙于发展事业及扶养小孩外的另一重担,即使你幸运地还能独立生活,你仍然在他们世界投下阴影。因为尽管正处人生颠峰的壮年,他们仍非 一家之主,你这个糟老头儿仍旧是个在心理上笼罩甚至压抑他们的长辈。不管关系好坏,父母在子女心目中多少是个对他们人生设定期望及评断成就的角色,一个永 远无法逃脱的审视。
但更重要的是你想要留给子孙们什么样的回忆,一个心智健全、和蔼慈爱的长者,还是一个萎缩轮椅老是“垂涎三尺”的糟老头,时不时莫名其妙地突然大声问:他在说什么啊?
我的结论是,75岁不失一个合理的预估分界线,自此活着的代价──包括你自己及子女社会代为付出──将开始超过活着的价值。
所以我情愿见好就收,只活到75岁。
3
但我说“只希望活到75岁”究竟代表什么,难不成一过75岁生日就赶紧自杀不成?
当然不是,但它将彻底改变75岁后我对医疗的态度。
我虽不会主动结束生命,但也不会企图延长,我将只接受以减轻疼痛不便为主的安宁疗护。
如果我现在(57岁)诊出癌症,我大概会接受治疗,但65岁将是我最后一次做结肠镜检查。
不管年纪,无前列腺癌测验。一个泌尿科医师曾不顾我的反对径自替我做PSA测验,我在他告诉我结果前挂掉电话。(注:前列腺癌是个缓性癌,致死机率极小)
到了75岁我将拒绝所有癌症治疗及心脏手术,当然也拒绝人工呼吸、透析及其它人工维持生命的医护。
此外我也将拒绝流感预防针及抗生素。
百年前现代医学之父威廉‧奥斯勒写道:肺炎是老年人的好友,它通常快速且不痛苦地带走患者,让他们得以逃脱冷酷的缓慢腐朽。
到了75,我将欢迎肺炎或其它“友好”的快速杀手。
许多追求长生者一定会列举一些“活到75岁仍健康充实”的少数特例来推翻我的理念,斥之疯狂、甚至歧视老人。
我要强调的是,虽然我自己只希望活到75,但这不代表我就认为别人想活得更久就是错误或不道德,这不过是我个人的人生哲学。
只活到75──将我的精力从企图活得越久转移到现存年月,让我责无旁贷地提早面对一个斩钉截铁的明确死亡,使我不得不好好思考“人生的意义”这个总因“反正时间还很长”而被忽略的重要问题。
你只剩下18年了──犹如当头棒喝,让人不得不时刻牢记要好好规划善用这有限的宝贵生命。

(注)编译自“Why I Hope to Die at 75by Ezekiel J. Emanuel
Ezekiel J. Emanuel是美国宾州大学教授及著名作者。

延续阅读:挑战作死的裸攀

2015年4月14日 星期二

在報上驚見失蹤多年孩子父親


1987年秋孩子父親鮑勃告訴賈姬他愛她,但他必須到國外避風頭,稍後他會設法寫信,她可以帶孩子到西班牙探望。
然而他一去音訊杳然下落不明,二十多年來她常想起他,心頭一陣茫然刺痛。他肯定遭到什麼意外,甚至暗算‧‧‧她曾多方查詢,毫無所獲。
20126月賈姬意外在報紙看見鮑勃照片,她全身顫慄打電話給父母,他們拿出唯一珍藏鮑勃抱著孩子的照片比對:沒錯,就是他!
之後賈姬才發現,原來一切完全似是而非,不只是他的離去消失,連他們的相遇相戀也完全不是她以為的那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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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賈姬是個22歲倫敦女郎,熱衷動物權益,80年代初英國有些激進動權組織,用恐嚇、縱火及破壞等不法暴力來爭取動物權益。賈姬是這些動權維護的活躍份子,但自稱從不涉及暴力。
在一次市府前抗議她遇見鮑勃。三十多歲散工園丁,但談吐不俗。
之後他開始主動示好,常常活動後載她回去,到家往往又猶坐車內閒聊許久,終於有一次她邀他登堂入室。就此兩人慢慢成雙入對。
鮑勃是個神秘獨行俠,極少談身世過去。只說母親早死,有個不大來往兄弟,爸爸老年癡呆住在英國北部老人院。因此他不時消失一陣探望父親。
賈姬猜測鮑勃家庭童年想必痛苦,所以絕口不談。這個比她大十幾歲的男人激發她體內的母性憐愛。
那年聖誕賈姬懷了孕,之前鮑勃曾說不要孩子,但在賈姬堅持下態度慢慢轉變,859月在鮑勃陪伴下賈姬產下一子法蘭克。
意外地他竟是個溫柔體貼父親,常主動照顧孩子,甚至換尿布。一天賈姬母親拍下那張如今碩果僅存照片──鮑勃摟抱兒子深情凝視。
往後兩年賈姬與鮑勃關係逐漸疏淡,她攜兒搬到郊區,但鮑勃仍會定期探望。
直到87年秋他突然告訴賈姬,因牽涉一樁動權維護爆炸案,必須遠走國外避風頭。
之後不久賈姬遇到情投意合好男人,兩人很快結婚,先生決定正式領養法蘭克,但賈姬透過社服局協助多方尋查,卻始終無法找到鮑勃下落。
93年賈姬先生心臟病發英年驟逝,遺下瀕臨崩潰的她及兩個幼子,之後她經歷一段人生最痛苦坎坷日子,最終憑著堅強毅力實現夢想取得法學士學位,重回光明坦道。
法蘭克10歲時曾有次一語驚人地宣佈要尋找生父,這些年來賈姬總告訴兒子爸爸是個為保護動物犧牲自我的英雄。她和法蘭克都是虔誠素食者。
賈姬的學士論文前有一段給鮑勃的獻詞:仰星祈禱有朝一日得悉下落,無論在哪,願你平安幸福,夢想實現。

2

然而2012年無意見到的報紙照片棒醒賈姬,新聞說鮑勃是倫敦警署的警察間諜,於1984—1988年間化名滲透英國激進動權組織收集情報。那晚賈姬徹夜未眠,狂亂上網搜索。
2011年鮑勃被從前動權組織伙伴認出,通報記者查證後10月以頭條揭發,但賈姬錯過當時新聞。
原來87年鮑勃並未“遠走國外避風頭”,他是終結任務轉移陣地,到倫敦他處另起爐灶,利用另一女子珍妮製造假身份滲透其他組織,也和她譜下一段長達一年半男女關係。
這二十多年她多情地為他“葬身異鄉下落不明”而心痛感傷,其實他正春風得意地在數哩之遙的警署節節昇官,直到2008年榮退轉至大學教授。
儘管憤怒被利用,賈姬還是迫切地想知道:為什麼是她?
是鮑勃從一堆照片情有獨鍾地選中她,還是純屬機緣巧合瞎貓碰上死鼠?
第二天賈姬幾經輾轉連絡上鮑勃,發現他結過兩次婚,有兩個與前妻生的子女,但都因稀有基因疾病近年相繼死去。(法蘭克幸運地檢驗出沒遺傳)
賈姬直覺以為是他結束臥底回歸現實後的婚姻結晶,沒想到他們竟比法蘭克年長。
原來當年鮑勃與她親親我我時早就已婚,他時常消失一陣不是北上探望老父,是回他真正家為夫為父去了。
80年代倫敦警署的S.D.S.單位有許多便衣警諜,專門滲透激進動權、環保等組織,其中數名也和鮑勃一樣趁機混水摸魚,和一些不知情女性發生關係。
後來賈姬在媒體上憤怒地說:自己好像被政府強暴了一樣!
通電後兩禮拜賈姬收到鮑勃太太電郵,說鮑勃寫了一封信給法蘭克,希望能與兒子重建父子關係。
鮑勃太太在電郵中婉轉表示:我們還是讓法蘭克自己考慮決定吧!
儘管她心態澎湃紛亂,賈姬最後還是同意。
法蘭克熱切地選擇認識父親,不久便和鮑勃發展出親切父子關係。
賈姬故事見報後,鮑勃更成眾矢之的,遭到許多抗議責問,2013年他終於打破沉默上電視公開道歉,並承認在警諜期間曾與四名女性發生關係,但辯解自己是情不自禁墜落情網。
輿論壓力迫使政府對這些警諜當年的滲透行為展開調查,許多受害女性也紛紛提告。 
201410月倫敦警署同意賠償賈姬425,000英鎊。 

2015年3月10日 星期二

母親的黑珍珠


母親逝後父親常參加旅遊團,有時我也陪他,一年他來美,我們參加老中團去阿拉斯加;同團恰好也有一女陪寡母出遊,吃飯四人常湊一桌。

某次飯後閒聊,陳太朝父親笑道:“你左手小指上的戒指是太太的吧?我看見幾天了想問又有點不好意思。”

“嗯,太太過世後我拿來戴著紀念。”父親看著那女式紅寶石婚戒道。

“人老失伴最難,尤其你們感情一定很好就更加痛苦‧‧‧”陳太滔滔自說。

我努力保持沉默微笑──因為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兒時最早記憶便是半夜給爭吵驚哭,大人問害怕推說流鼻涕;大些才從親友閒話中拼湊出:原來他那時愛跳舞,迷上一舞女。

中學時他跟我同班同學母親鬧外遇,寫情書居然隨便放在衣袋,“她是唯一能瞭解你的人?我們二十年夫妻情竟比這張紙還薄?”我記得母親憤恨的控訴。

這次顯然比迷戀舞女嚴重,家內愁雲慘霧許久,她常自怨說要去找個廟了結餘生,“到時沒人煮飯、學費有沒繳也沒人管,你們就知道現在多好命!”顯然幾個小孩彷彿漠然置身事外也讓她心寒。

其實那時我完全站在她那邊,幫她憤恨父親,再大點才漸漸能看見另一面。

她 是個喜歡憂慮嘮叨凡事耽溺負面之人。一次跟她坐飛機去臺北,一到機場她一會擔心機票、一會嘮叨行李,吵得人心神不寧;後來她問我身份證呢?結果我誤把身份 證放入行李,她很得意道:“要不是我想到待會怎麼上飛機?這麼大了什麼都不會,凡事要父母操心!”我雖欲辯無言但立即想到父親常抱怨不管他想做什麼,總先 被她無休止的擔憂嘮叨攪得鬥志全無,這才首次從他的觀點來看他們婚姻。

母親洗腎前一次在電話裡說父親想報名日本函授大學,一年有數月得赴日上課;她叫我勸他別報名,不然她病後誰載她去醫院?我沒說什麼,心裡想著當年她口口聲聲說要走,其實真正想走的一直是他,現在一退休就趕快找藉口去日本過點逍遙日子。

她病中常提起要傳留的一對黑珍珠,是她唯一出國遊玩在日本珍珠廠的抽獎贈品,雖不貴重,她大概覺得是幸運之物。她告別式那晚父親照常喝得酒酣耳熱,不過還記得此事,首飾盒拿來因大家沒見過,問他哪個才是?

“我哪知道?我也沒見過,你們找找就是。”

我在一旁氣得說不出話,替她悲哀不值,她死前病得萬念俱灰,一次在電話說不想活了,還特別交代以後不要忘了回去看爸爸。而他居然懶到從沒想去弄清楚她一直耳提面命的黑珍珠?

半年後父親來美,瘦了一圈氣色很差──終於發現原來他們早已唇亡齒寒,沒有她的日子只有更難過!

我看見他戴著她的婚戒,記起幾年前他想去日本那事,覺得真應驗了這英諺警句:Be careful what you wish for, it might come true

據研究記憶非一成不變,每次回憶都似戴著現在這有色眼鏡去重畫過去。往後幾年父親講起母親,口氣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疼惜,不像只是愧疚自悔,彷彿連他自己也漸漸相信起外人眼中,那感情好到太太死後先生戴她婚戒紀念的形象。

母親窮其一生達不到的願望,通過死亡卻不費吹灰之力地實現了──他們從前千創百孔的愛,經過淚水回憶,終於琢磨成晶瑩美麗的黑珍珠!

延伸閱讀:挑戰自由落體的裸攀

2015年2月24日 星期二

為什麼我希望75歲就死


我是個57歲的健壯男子,無任何疾病,才成功攀登非洲最高峰乞力馬紮羅山──但我只想活到75歲。
家人親友都無法接受,認為我不是瘋狂就是胡言戲語,他們列舉許多超過75還活得健康充實的人,他們相信等我真正接近75,就會貪生怕死地將它延至8085,甚至90
但我很清楚、也很堅定為什麼自己只想活到75
屆時我已活過一個完整人生,愛且被愛過,女兒也將已成長離家活躍人生最豐富階段,而我生命的春耕秋收業已結束,這時候死去絕非悲劇。我將親身主持自己的告別式,沒有哭泣悲傷,只溫暖甜蜜地與大家回顧這豐滿一生的諸多悲歡回憶。
這是我想留給子孫的回憶,我不希望將來他們想起我時,看見一個身心殘破屎尿失禁的可憐老頭。
死得太早是悲劇,但活得太久也可能是更大悲劇。
我的理念雖不尋常絕非瘋狂,對我來說,現代社會的盲目追求長生才更瘋狂。

1

1900年美國人平均預期壽命只有471930增至59.7196069.7199075.4,現在已長達79
前半個世紀壽命的延長是因疫苗、抗生素及醫療改善避免了許多嬰孩及年紀尚輕者意外早逝;但自1960年起,壽命的延長卻大部份來自60歲以上老人。
然而據統計,這些老人失去行動自主的比率正急遽增長,199880歲以上男性只有28%行動不便,到2006已跳升至42%,女性情況更嚴重,超過半數行動不便。
這意謂著過去50年預期壽命的增長,大部份來自老病至死階段的延長。
換言之,現代醫學並沒減緩人類的衰老,它不過延緩我們老年的病死過程。
以中風為例,20002010年間中風的死亡率降低了20%,但有680萬美國人卻因此半身不遂或無法言語。老人心智的衰殘更嚴重,現今有5百萬65歲以上美國人患有老人癡呆症,到了85歲更增長至1/3。根據研究,這數據還將急速上昇。
即使到了75歲你幸運地仍身心健全,你的創造力也已蕩然無存。我有一個衛生經濟學家朋友,90歲了依然發表重要論文,但他是極少數的異人,絕大部份人到75歲,一生志業已蓋棺論定。
根據加州大學席蒙騰教授對年齡相對創造力的研究發現,創造力隨著個人事業的發展攀升,在二十年左右顛峰(約4045歲間),然後開始緩慢的減退。諾貝爾獎物理學家做出重大發現──而非得獎──的平均年齡是48;古典樂作曲家平均26歲創作第一個重要作品,40歲到達顛峰,52歲最後一個重要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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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你說生命除了工作、創造力還有許多,譬如安享晚年及子女親情。
然而到了晚年因精力衰退及其他身心上的限制,我們不知不覺地不斷縮小個人活動空間。生活重心從追求人生志業變成觀鳥園藝陶瓷、散步騎腳踏車等休閒活動,又很快地因行動不便及關節疼動,再度縮減為閱讀看電視等靜態休閒,直到有一天連這些也成為奢侈。
晚 年我們往往成為子女在忙於發展事業及扶養小孩外的另一重擔,即使你幸運還能獨立生活,你仍然在他們世界投下陰影。因為儘管正處人生顛峰的壯年,他們仍非一 家之主,你這個糟老頭兒仍舊是個在心理上籠罩甚至壓抑他們的長輩。不管關係好壞,父母在子女心目中多少是個對他們人生設定期望及評斷成就的角色,一個永遠 無法逃脫的審視。
但更重要的是你想要留給子孫們什麼樣的回憶,一個心智健全、和藹慈愛的長者,還是一個萎縮輪椅老是 “垂涎三尺”的糟老頭,時不時莫名其妙地突然大聲問:他在說什麼啊?
我的結論是,75歲不失一個合理的預估分界線,自此活著的代價──包括你自己及子女社會代為付出──將開始超過活著的價值。
所以我情願見好就收,只活到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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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說“只希望活到75”究竟代表什麼,難不成一過75歲生日就趕緊自殺不成?
當然不是,但它將徹底改變75歲後我對醫療的態度。
我雖不會主動結束生命,但也不會企圖延長,我將只接受以減輕疼痛不便為主的安寧療護。
如果我現在(57歲)診出癌症,我大概會接受治療,但65歲將是我最後一次做結腸鏡檢查。
不管年紀,無前列腺癌測驗。一個泌尿科醫師曾不顧我的反對逕自替我做PSA測驗,我在他告訴我結果前掛掉電話。(註:前列腺癌是個緩性癌,致死機率極小)
到了75歲我將拒絕所有癌症治療及心臟手術,當然也拒絕人工呼吸、透析及其他人工維持生命的醫護。
此外我也將拒絕流感預防針及抗生素。
百年前現代醫學之父威廉‧奥斯勒寫道:肺炎是老年人的好友,它通常快速且不痛苦地帶走患者,讓他們得以逃脫冷酷的緩慢腐朽。
到了75,我將歡迎肺炎或其他“友好”的快速殺手。
許多追求長生者一定會列舉一些“活到75歲仍健康充實”的少數特例來推翻我的理念,斥之瘋狂、甚至歧視老人。
我要強調的是,雖然我自己只希望活到75,但這不代表我就認為別人想活得更久就是錯誤或不道德,這不過是我個人的人生哲學。
只活到75──將我的精力從企圖活得越久轉移到現存年月,讓我責無旁貸地提早面對一個斬釘截鐵的明確死亡,使我不得不好好思考“人生的意義”這個總因“反正時間還很長”而被忽略的重要問題。
你只剩下18年了──猶如當頭棒喝,讓人不得不時刻牢記要好好規劃善用這有限的寶貴生命。

(註)編譯自“Why I Hope to Die at 75by Ezekiel J. Emanuel
Ezekiel J. Emanuel是美國賓州大學教授及著名作者。

延伸閱讀:挑戰自由落體的裸攀

2015年2月4日 星期三

儘管真實說吧,但曲折地


下午上班沉悶瞌睡嗎,何不像她到窗外坐坐吹吹風──可聽見風中的隱約耳語


儘管真實說吧,但曲折地──
圓的成功在迂假返真,回到原點
我們孱弱的聆賞無福消受
真理過於驚鉅的綻亮


如同閃電對於孩子
善簡解釋才能安撫
真理必須慢慢閃耀
否則世人皆盲──



Tell all the Truth but tell it slant —
Success in Circuit lies
Too bright for our infirm Delight
The Truth's superb surprise
  
As Lightning to the Children eased
With explanation kind
The Truth must dazzle gradually
Or every man be blind — 

By Emily Dickinson




艾米莉‧狄金遜1830-1886,生於美國麻州阿默斯特鎮,終身未嫁未離。她在女子學院求學時因不接受加爾文派神學觀常與院長衝突。二十中旬逐漸變得孤僻不群,1861年開始寫詩。傳世一千八百多,但生前只發表過七首,默默無聞。死後選作發表聲名大噪,終成詩壇祭酒。


她的詩以簡約靈慧聞名,橫看成嶺側成峰,難解更難譯。此詩最模棱費解的是第二句“Success in Circuit lies”,美國網路上有許多對此詩的分析討論,但大都跳過此句不詳細解釋。Lie最常見的含意是“在於”、“躺在”、“撒謊”,但無法圓滿解釋。我在字典找到另一較不常見含意:“延伸”,如“The city lies before us” (這城市在我們面前延伸出去)。我個人以爲此句涵義是:圓的成功在其延伸環繞後又回到起點,沒有悖欺。


而同時lie又借撒謊意一語雙關,讓此句一石兩鳥地隱喻通往真理的路途往往需要經過一些迂迴善意的白謊。


可惜這樣一字雙關的妙趣太深植語言本身,在翻譯過程只有流失,即使刻意去點明也意趣盡失。


狄金森的詩往往含蓄內斂,不像多數動不動就上百行熱情謳歌的西洋詩,反而更接近中國舊詩傳統。


延伸閱讀:挑戰自由落體的裸攀